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5)

  沈明川闻言,眼神蓦地一闪,眼底浮起一抹愧色,望向楚凝的目光软下来,声音也褪去了先前疏淡:“带上春鸢一同去吧。她性子稳重,能帮衬你。山路崎岖,山顶寒气又重,你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莫要勉强,口腹之欲,忍忍也就罢了。小妹有那喘症,本就不宜多饮酒。若她到时耍性子,我去同她说。”

  沈明川面色温和,言语也和软,楚凝心下一暖,想他到底还是关切她的,既如此,去一趟澄明山就是。

  只是,要带着春鸢出门,心底那点迟疑又挣扎着浮起——泄密的到底是不是春鸢,与其猜忌揣测,不如问个明白,免得伤了主仆情分。

  深吸一口气,仿似汲取了勇气,抬起眼,语气轻柔却执着:“夫君可否告知我,是何人……与你说我去了义坟岗?”

  沈明川眉心皱了下,片刻后,轻道,“是朱铨的太太小张氏,去衙门里给朱铨送汤药,说是看到你进了间凶肆……”

  又是她!楚凝心底不忿,又生出一抹愧怍,是她此前疑神疑鬼,竟误解了春鸢。

  想那小张氏在婆母跟前多舌害她受罚,竟连沈明川也不肯放过,这般处心积虑挑拨他们夫妻,到底是何居心?

  语气里不觉带了些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哀怨,“今日,那小张氏去松鹤堂见母亲了,我听小妹的意思,朱铨怕是想让夫君牵线,要他家小郎君拜在云崖先生门下。”

  她凝着沈明川,“不知……夫君作何打算?”

  沈明川顿了下,旋即想起朱铨近来在他跟前确实有些异常殷勤:从前虽也算敬着捧着,却多是对上司的逢迎,最近倒着实热心起来,除了公差上尽责,也时常关心他饮食休息,前日看到他按揉眉心,还主动送了安神香给他,语气热络似兄长。

  原来,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。

  他心中了然,朱铨之所以还未在他跟前明说,应是想等时机成熟了,再一击即中。

  云崖先生名徐睿,是他敬重的座师,亦是忘年之交。

  先生致仕后于栖霞山开馆授徒,性情越发孤高清绝,每个学生都由他亲自考校,只论真才实学,不问出身,更不看人情,规矩似铁板一块,也正因如此,书院的学生虽不多,却各个才气横溢。

  朱家想走他这条路,无异痴人说梦。

  想到先生那耿介性情,沈明川心底生出丝暖意,看向楚凝,目光坦荡:“此事,我无能为力。先生从不看人情脸面。”

  楚凝闻言,心中自是欣悦不已,那夫妻二人,注定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。

  想到此,她心头郁气一扫而空。

  “先生好风骨。我也觉得,能凭本事考进去才是正理儿。没本事,却偏要找了门路进去,到时学业跟不上,岂非弄巧成拙?”楚凝语气里带了几分明显的轻快。

  沈明川淡淡瞥她一眼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想到楚凝因小张氏多嘴而受罚,他眼底又掠过一丝不悦——这等搅弄是非之辈,着实惹人厌烦。

  至于朱铨,如今还未到动他的时机,此人是他治理这三十万人口大县不可或缺的臂膀,三年任期快满,回京考评在即,万不能因后宅琐事与朱铨生出嫌隙,影响大局。

  这回在朱铨儿子入学的事情上帮不上忙,还需在别处找补回来,自不能让楚凝与小张氏生怨,虽心下晓得楚凝不会不知分寸,仍神色一肃郑重叮咛她,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你莫去寻小张氏麻烦。”

  兜头一盆冰水,瞬间浇熄楚凝眼中亮色和语声中的轻快。

  她呼吸猛地一窒,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川。

  他……他竟如此看她?这般轻视她?在他眼中,她竟是如此不识大体、睚眦必报之人吗?

  她怎会不知朱铨在县衙的分量?那是几代都扎根在灵均县的地头蛇,沈明川却是个没有根基的外来知县,灵均县有三十万众,粮马、税征、户籍、巡捕等诸多事务十分繁重,沈明川要想治理好灵均县,便少不得要把许多事交托给朱铨为首的吏役们,否则便要陷进盘根错节的事务中,举步艰难。

  她自不会去坏他的事。

  便是不懂这些,她也做不来那等仗势欺人、跋扈寻衅之事。

  嫁入沈家后,她举手投足都怕出错,待人接物唯恐失礼,连丫头婆子背后的闲言碎语都默默忍下了,又怎会为一己怨气去寻小张氏麻烦?

  方才的快意直言,不过是闺房之中夫妻间的私话——许是他今日太过和悦,一直温言软语,她才一时忘形,卸下了心防,如同寻常夫妻般,随口与他说了几句未加遮掩的心底话罢了。

  他如何便以为,她存了什么挟嫌报复的小心思?

  一股尖锐的、混合着委屈、失望和被误解的憋闷感,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,迅速缚住她四肢百骸。

  她僵坐在鼓凳上,一动不动,百般滋味在公 众 号【小 丸 子 推 文 馆 哦】整 理胸腔里翻江倒海,她忍得指尖发颤。

  却见他垂眸看也未看她,站起身,沉声道,“我去书房了,你累了便早些安置。”

  楚凝未应声,唇瓣紧抿着,沈明川也并未等她回应,脚步声响,他转身离去。

  很快,随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“吱呀”声,房门在他身后合拢,将两人隔绝在两个无声的世界。

  屋内,烛火仍跳跃,映照着楚凝那凝固的身影和眼底的暗沉。

  第十一章 庵堂释郁

  楚凝辗转到后半夜,才沉入梦乡,也不知沈明川是何时归寝的。

  晨间起来时,昨夜的黯然伤神,已被长夜悄然涤去大半。

  望着枕畔沈明川沉睡的侧脸,又不禁忧思起来——朱家所求之事他无法应承,婆母于氏未必知晓。若小张氏伶牙俐齿哄得于氏应下,到时岂非将他架在火上烤?

  心里存着事,服侍他更衣时,忍不住轻声提醒:“夫君……可要与母亲知会一声?小张氏甚是能言善辩,若母亲一时不察应允了,夫君便难办了。”

  沈明川理着衣领,闻言怔了下——他早在母亲跟前安插了人,并不忧心她有出格之举,只此等事不好与楚凝实说,眼神一闪,不自在地别过脸瓮声道:“不必忧心。母亲……自有分寸。”

  楚凝心下不以为然,却见他很是笃定,便也不再多言。

  二人一道用过早饭,楚凝目送沈明川出门,又赶去松鹤堂辞别,叮嘱玉芽守好院子,便携春鸢前往澄明山。

  主仆两人一路无言。抵达广慈庵时,已是晌午。

  远远便见一处高地上青松古柏环绕,一道石子路白花花向上伸展着,尽头便是山门,斑驳的匾额上是三个古朴大字——广慈庵。

  迎门有副对联:

  天地有万古,此身不再得;

  人生只百年,此日最易过。

  楚凝驻足凝望,一字字读罢,才携春鸢入内。绕过穿堂,没几步,那株合抱粗的无忧树便映入眼帘。树冠如巨伞,荫蔽小半个院落。

  传说佛陀降生于无忧树下,因此无忧树有消除烦恼忧伤的纯洁之力。

  树下是个身着缁衣的女子,并未去发,一头青丝用木簪松松挽住,眉目温和,正盘腿坐着,听到脚步声,抬眼看向楚凝。

  竟是陈珠。

  楚凝心下一动,快步走近,蹲下身柔声唤她:“陈珠?”

  陈珠憨憨一笑,目光依旧笼着薄雾般的茫然。

  楚凝心中已满是慰藉——她衣衫整洁,面庞干净,见人会笑,许是在庵中待久了,日日沐着佛光,周身更有种沉静气息,庵里的师太敢放她独自在此,想来情形不坏。

  摸到她指尖微凉,楚凝将人拉起来,笑道,“走,回屋暖和暖和。”陈珠顺从跟着。

  见过静明师太,楚凝恭敬行礼。师太年逾耳顺,双目却炯炯有神。楚凝说明来意,师太颔首,唤来眉目英秀的徒弟和清安排住处,又嘱咐楚凝有事便寻和清帮忙。

  楚凝晓得静明师太是个寡言讷语的面冷心热之人,也不再刻意攀谈,正要道别,一名瘦高的小师太神色慌张闯入:“师父!不好了!那位女施主晕厥了!您快去看看。”

  静明师太提了药箱疾步离去,楚凝也顺势道了别,自去下榻之处。

  匆匆用过斋饭,一盏清茶落腹,楚凝摊开经卷,研墨提笔。

  这两年,她对抄经已很是熟稔,起初还会焦躁不耐,自我开解只当练字,到后来,不仅能沉下心,甚至已渐渐能得趣了。

  听着笔尖摩擦纸张的簌簌声,心绪也一点点平和下来,似乎那些积压在心底的不平静,也慢慢被融在纸墨中。

  一种静谧安宁的气氛,如雾霭般缓缓弥漫扩散,渐渐将她整个人包裹住——这一室便是一处小世界,字影墨香书写声,处处都是妙理。

  她心底的愁思渐渐沉寂,如同暮色无声笼罩山谷,自然而然。

  春鸢闲来无事,去后山闲逛,日色隐在云层,天空是阴沉沉的铁灰色,寒风肆无忌惮,到处是枯枝落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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