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鸭主人终于暴跳如雷,高声痛骂,骂那贼禽兽不如、厚颜无耻、卑鄙下流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
屋子里静极了,只有烛芯“噗”地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楚凝靠在他怀里,依旧一动不动。
沈明川低头看着她,“楚凝,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就是那个偷鸭贼。”
“我偷了你最好的年华,吃了你最真的心意——你的好,你的宽容,你的不生气,全变成扎在我身上的硬刺,拔不掉,也还不了。”
“你生我的气不打紧。可你不肯骂,不肯怨,不肯把伤口掀开,只一个人扛着,伤口在内里疼着,谁也碰不得,才是对你我共同的惩罚。”
“你方才骂我、打我、哭出来的时候——我心里头,比从前舒坦得多。我想,你也是。”
他托起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眼睫因泪水黏成一缕一缕的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他看着她,目光专注而笃定,一瞬不瞬,连眨眼都舍不得,仿佛想通过这双眼,看进她心里去。
“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,”他说,一字一字地,“你生气我喜欢,你骂人我也喜欢,你哭我更心疼。你不必把自己压着、憋着、忍着,在我跟前,你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“你说过了那条河的你已不爱我了——”他的喉结滚了滚,声音哑了一瞬,那一点沙哑里藏着的东西,比千言万语都重,“好,我接受。等你什么时候想爱我了,再去爱。”
“我还有一生,”他的拇指擦过她眼角最后一滴泪,指腹在微凉的皮肤上停了一息,声音轻而坚定——
“我还有一生,让你重新爱我。”
楚凝望着他,心口那块淤塞了不知多久的东西,忽然松动了。
不是消融,不是释然,是松动——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,春水从底下渗出来,虽还是凉的,却是活的、流动的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缝在扩大,水在往外涌,带着一点刺痛,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畅快。
她吸了吸鼻子,别开脸,抬手捶了他一下,拳头落在他锁骨上,软绵绵的。
拳头落下,她忽觉一阵赧然。
她本以为,自己早过了那等为了情爱失魂落魄的年岁,再不该有这等娇嗔作态的小女儿情状。
可此刻,心底那道墙却轰然垮塌。
初尝情爱时,她只嚼出满口的酸涩与苦楚,可那又如何呢?
光阴流转,那颗曾青涩生硬的果子,到底在历经波折后,重新熟透了。
此刻再品,滋味竟出奇的好——褪去了当年那点没头没脑的痴迷,沉淀下来的,是历经周折后相守的厚重与笃定。
既然他的人是她的,心也是她的,她便坦坦荡荡接着就是。
至于什么做派,反正旁人又看不着,她何须在意?
想到此,她低低笑了一声,那声笑闷在喉咙里,又酸又甜,像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梅子糖。
笑着笑着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“沈明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共就只送过我一只白玉钗,还送了……两次。”说着,她从衣领处扯出那用半截玉钗改的白猫儿玉坠子,是她昨日收拾妆匣时看到,便拿来做了个小项坠。
沈明川一愣,将他腰侧挂的另外半截竹节坠子与她的连在一起,一只白猫攀在一根竹枝上嬉戏。
楚凝偏过头看他,鼻尖还红着,嘴角已翘起来,带着几分促狭。
沈明川的耳根红了一瞬。
他轻咳一声,松开她,快步走了。
楚凝看着他的背影,见他拉开橱柜,在里面翻了一阵,取出一只檀木匣子,走回来搁在她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楚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伸手掀开匣盖。
匣盖掀开的一瞬,她愣住了。
里头是一叠契书,纸面泛黄,叠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几张是铺面的房契,下头压着的是几份田产文书,角落盖着鲜红的印戳。契书底下是几枚印章,用锦帕包着,再底下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清单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宅子、铺面、田产、银两和器物珍玩的数目,一笔一画都写得极清楚。
“我前些日子去信给小弟,与他和小妹分了家,这些是我如今的身家,”他在她身旁坐下来,语气平淡,“都归你。”
还没等她说话,沈明川又搬来了另一只锦盒。
锦盒是红色缂丝的,面上绣着缠枝莲纹,系着一根同色丝绦。
锦盒打开。
红光一闪。
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。赤金为骨,红宝为睛,做工极精细。
在烛光下,轻轻一晃便流泻出一片碎红的光,像捕回了一片晚霞藏在帐子里。
楚凝看着那头面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后日不是要过生辰吗?”沈明川低声道,嘴角微微翘起来,“以后,年年都有。”
楚凝破涕为笑。
她抬手去推他的脸,掌心贴着他的下颌,嗔道:“谁稀罕你的东西。”
沈明川顺势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唇贴在她掌心。
“你稀不稀罕我不管,我送我的。”
楚凝瞪他一眼,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怨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亮晶晶的光。
她垂下头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闷闷地不说话。
她的鼻尖抵在他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,一下一下地呼着气,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,落在他胸口。
沈明川以为她害羞了,正要揽她,却听她闷闷地说了一句——
“小妹拿了饶娘子送她的紫玉钗,却骗我说是你送给饶娘子的……”
“嗯?竟还有此事?”沈明川神情难看,唇角紧紧抿起来。
楚凝却笑了,伸手在他唇角抚了抚,轻道,“好了,我已经晓得,不是你送的了。莫气了。”
沈明川神色松快下来,低低应道,“好。”
“小妹若是成亲,我可是不会去的。你若要带晨哥儿去,便自去,我决计不给她捧场。”楚凝声音轻缓,语气却带着几丝赌气的意味。
沈明川闻言,笑不可抑,在楚凝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处轻轻咬了一口,快声应道,“好,不去。”
他爱极了她如今使性子的样子。
“还有什么委屈?”他低声问,“一并说了。”
楚凝偏过头,不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楚凝有些羞赧。
“骗人。”他凑近些,鼻尖蹭着她的鬓角,主动道,“往后,我做什么去哪里,都会事事禀报。你不愿的事情,我绝不勉强。你心里喜欢的事情,我最好能想到你前头……”
楚凝忍俊不禁瞪他,“你真以为自己有多了解我?”
沈明川的笑顿了一瞬,心下虽知她说得对,却有意激她,便笑道,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哦,那你猜我接下来要说什么。”楚凝笑盈盈问。
沈明川猜了好些,无一猜中,只得讪讪让楚凝自己说。
“洞房花烛那晚,”楚凝偏过头,不看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疼。”
沈明川的动作一僵。
楚凝把脸埋得更深,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:“你那时许是太生疏,还没有如今的本事……我也不怪你……只你……连句软话都没有……”
屋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随即,楚凝只觉得天旋地转——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,另一只手扣住她膝弯,把她整个人捞起来,压倒在榻上。
她仰面看见他的脸,烛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,眼底那团火比烛火更亮,更烫。
“确实是我的错,”他面色泛红,声音低哑,“不如……这就弥补。”
楚凝语塞,反驳的话还没出口,吻便落了下来。
烛光在红帐外摇了摇,将满室的轮廓都晕染得暧昧而朦胧。
窗外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,忽而近在耳边,忽而又远得仿佛隔着重山。
“记着……完事后,回隔壁……陪晨儿。”意乱情迷间,楚凝手指在他肩头收紧,艰难从唇齿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。
身上的人一僵,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沙哑而隐忍的——
“……嗯。”
第一百二十章 正文完结 酒酽春浓
天还未大亮,窗外青灰一片,沈明川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。
楚凝半睁开眼,正对上他俯下来的脸。
他在她额角亲了亲,低声道:“今日去见山长,商议书院扩舍、增设寒门学额的事。若谈得顺利,晚间会早些回来。”
楚凝含糊应了声,翻个身又睡过去。
待她再醒时,日头已照进了半扇窗。
用过早食,她把晨哥儿交给李其带着,自去换衣裳出门——一是去看看秦酣,二是去酒坊筹备冬酒事宜。
秦酣如今身子好了许多,又放下心头一桩大事,承嗣人有了着落,心下松快,日子过得悠游闲适。只赵通和秦玉君都忙,楚凝得空时,便去陪秦酣说说话,对弈几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