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216)

  寒暄过后,顺和帝笔锋一转:

  直言为君的话,他自是不愿沈明川离京。

  可若为友的话,他愿意予他几年时间休憩养病。又嘱沈明川好生陪妻儿。那些亏欠的,总要补回来些。

  最后,笔锋又收了回来——

  盼沈明川在肃州好生培养人才,若需要什么,尽可来信告知。他日,待到他急于用人,沈明川定要如期归来。

  晚间,沈明川又把楚凝叫去隔壁,把信拿给楚凝看。

  楚凝看过后,倒也不十分意外——她相信沈明川此前的承诺,一旦许诺,定然会想方设法应诺。

  只是,仍难免动容——他往后,便要留在肃州了。

  她把信折好,递回去。

  沈明川接过信,望着她,笑意从眼底漫上来,带着踌躇后的笃定。

  他起身走到案前,拉开柜门,从里头摸出只坛子来。

  “吃几盏?”他把酒坛子搁在桌上,眉梢眼角都带着兴头。

  楚凝看他一眼,知他心中高兴,点点头。

  他翻出两只白瓷杯,斟了,推一盏到她面前。

  楚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桂花香在舌尖上散开,甜丝丝的,入喉才泛起一点绵长的酒意。

  沈明川一饮而尽,又给自己斟了一盏。

  楚凝看着他又灌了一口,不由道:“你慢些。”

  沈明川只是笑,非但未停,反又斟了一盏。

  几盏下来,楚凝尚好,沈明川却有些醉意了。

  他耳根泛起一层薄红,目光比平日更亮,也更散漫,支着下巴看她,忽然又笑了一声,无头无尾的。

  楚凝抬眼:“笑什么?”

  “阿凝,”他唤她,“有了这封信,我便踏实了。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眼底几分犹疑,一咬牙开了口。

  “往后,晨哥儿有爹娘陪着长大,咱们便是和和美美的一家。只有一桩,阿凝可还恼我?”

  他顿了顿,不待楚凝应声,便急道,“阿凝这样良善宽和之人,我想,定是不恼了。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放下了。来,阿凝,我们再吃一盏酒。庆祝你我恩爱不渝。”

  楚凝眼神一闪,没接话。

 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,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,像触到了什么硌人的东西。

  沈明川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。

  他没有松手,反握得更紧了些,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——

  “阿凝离开的时候,留给我那封信,我才知,你早就对我动了情。如今,我全心全意倾心于阿凝。想必阿凝也如我一般,毕竟……”

  楚凝一怔,抬眼看他。

  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
  “阿凝那样早便心悦我了,如今定也舍不得再怪我。”

  楚凝的眼睫颤了颤。

  他看着她,继续道:“阿凝是最最宽容的人,早就谅解了我,是不是?那些旧事,你我都不必再放在心上,往后——”

  “沈明川。”楚凝的声音忽而冷下来。

  沈明川神情无辜望向她,面上全无惧色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
  这副神情让楚凝更恼了。

  他是故意的?

  有一瞬,她想到他大抵是要逼着她发作出来。

  她不愿那般——她如今有祖父,有晨哥儿,有酒坊之事,沈明川是锦上添的那枝花,留在她身边便足以。

  她不愿再与他揪扯前事,以免生出不必要的嫌隙,或是更深的牵绊。

  然而,被酒气一激,她心底的恼意一层层漫上来,似潮水越过堤坝,拦不住:“你在胡说什么?”

  她甩开他的手,“谁原谅你了?谁舍不得怪你了?”

  沈明川仍旧无辜地看着她:“难道不是……”

  楚凝被他噎住。

  她知道他在激她,故意说那些话来刺她,故意把他们之间的平和打破。

  可她就是忍不住——那些她以为压下去了的、久远的、结了痂的东西,叫他三言两语便全掀开了,碰一下便疼。

  “你不必在我跟前提那封信。”她的声音因气恼有些发抖,“我说那样的话,本就是要与你一刀两断的,是以才不吝告知你,我对你的心思。”

  沈明川没有打断她。

  “留下那封信时,我便已不喜你了!”楚凝的眼眶有些红,胸中有股勃发的怒气,激得她说出更狠的话来,“如今我与你重新做回夫妻,不过是无可奈何。若不是晨哥儿,你以为我愿意理你?”

  “你说我宽容?舍不得怪你?”她越说越急,声音越来越沉郁,“我一点都不宽容!我讨厌你,我恨你,恨你那时对我那样冷漠,恨你眼里从来看不到我在你母亲跟前受的委屈,恨你那间我永远踏不进去的书房,恨你总让我一个人守着那盏孤灯等你……”

  她抬手去推他,手掌抵在他胸口。

  “我不想看到你,你滚出去!”

  沈明川没动。

  “我让你走!”

  他还是没动,只低下头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方才那种兴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伤怀和爱怜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,眼圈一点点泛红。

  楚凝的泪落了下来。

 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哭了。

  明明不想哭的,不想在他面前哭的,可泪珠子不听话,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滚下去,一颗接一颗,砸在胸口,把衣襟洇湿了一小片。

  她攥起拳头,捶在他胸口,一下又一下,满含委屈和恼怒。

  “你凭什么轻飘飘觉得过去可以一笔勾销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分明是你伤害了我,你怎么敢那么说!”

  “你觉得我原谅了你——我偏不原谅!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!”

  她双手还在捶打他。

  沈明川一声不吭地受着。

  她每捶一下,他的胸口便闷闷地响一声,他连眉头都不皱,只静静地杵在那里,像一堵推不倒也推不开的墙。

  楚凝捶着捶着,力气越来越小,手越来越软,最后两只手都贴在他胸口,不捶了,也不推了,只是扒着靠着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。

  “当初落水算计你,是我之过”,她哑着嗓子,泪糊了满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后来,离开的时候——”她的喉头动了一下,像在咽什么硬东西,“我又跳下去了。”

  沈明川的瞳孔一震。

  “我自己跳下去的,重新凫水到对岸。”

  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河水很冷,刺骨头的冷。我死命忍着……”

  似有了几分醉意,她挥着手臂,比画了一下,“就这样——就到了对岸。”

  “过了那条河,我心里就没你了。”她抬起头看他,泪眼模糊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得见他下颌绷得很紧,喉结滚动。

 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,和窗外虫鸣混在一起,细细密密地响着。

  烛火晃了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楚凝的哭声弱下去,只剩下偶尔一两下细小的抽噎。

  沈明川慢慢伸出手,将她揽进怀里。

  楚凝想挣,可已经没了力气,整个人软在他胸口,脸埋在他颈窝里,鼻尖蹭着他领口那一小块皮肤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和酒香。

 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别碰我。”

  他没有放手。

 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,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,一下一下顺着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,他才开口——

  “阿凝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
  楚凝闷声道:“不听。”

  “不听也要讲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。

  “从前有个人,辛辛苦苦养了半年的肥鸭被人偷了。旁人都气不过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,只说谁吃不是吃。有人劝他高声骂那贼几句出出气,他却摆摆手,说没那闲工夫。”

  楚凝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,却没有抬脸。

  “后来,那偷鸭贼自己找上门来了,竟就是劝他骂人的那位朋友。原来贼偷吃了鸭子,遭了报应——浑身长出了鸭毛。起初是细细的绒毛,后来越长越粗,变成了硬翎,拔了又长,奇痒难当。”

  “神明示下,唯有得了鸭主人的一顿痛骂,这怪病才能解脱。那贼求鸭主人开骂。可那人呢,心太软,只说一只鸭子而已,就当请朋友吃了。”

  楚凝侧过头,脸颊贴在他胸口。

  “那贼急得要发疯,鸭毛已经蔓延到了脖子。再拖下去,他就要彻底变成一只鸭子了。可那鸭主人,还是不生气、不骂人。”

  楚凝的鼻尖又是一阵发酸。

  “那贼终于醒悟——神明要惩罚的根本不是偷盗的恶,而是鸭主人那颗善良宽厚、永远不肯生气的心。”

  “于是,那贼一把扛起鸭主人,大声说这回他偷的是鸭主人!他求神明再罚他一次,让他也生出一颗像鸭主人那样‘宽容平静’的心。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