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瞪着他,泪眼模糊,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——他的眉、他的眼、都在水光里晃,晃得她心口发酸。
“是因为——”
她的声音极轻极低,像一根将要断的弦发出的最后一个音。
“是因为我爱你——你听见了么?”
话音才落,他的唇堵了上来。
不是方才那种带着气性的咬,是吻——真正的吻,又轻又软又虔诚,像落在刀刃上的花瓣,像覆在伤口上的药,像一个人把全部的温柔都拢在唇齿之间,一点一点地渡给她。
他一边吻,一边动了起来。
楚凝搂着他的脖子,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,泪从睫毛缝隙里挤出来,顺着眼角淌下去,淌进发鬓,淌进枕褥,淌进这一屋子昏暗的烛光和交缠的呼吸里。
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,唇瓣碰上去时,尝到了咸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傻子。”她骂了一声,声音又哑又软,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。
窗外夜风细细地吹,桂子香从窗缝里渗进来,和屋子里混在一起的气息,搅成了说不清的味道。
红烛烧到了最后一截,焰头矮矮地跳了两跳,两个人的呼吸,一快一慢,渐渐合到了一个拍子上。
第一百一十九章 前嫌尽释
雨歇云收。
红帐低低垂着,将一室旖旎都拢在里头。
楚凝侧躺着,身上搭着一条薄衾,发丝黏在颈侧,汗意未干。
沈明川一只手搭在她腰上,拇指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静了片刻,楚凝先开了口,声音还有些哑:“天凉了,快些把衣裳穿好。”
沈明川没动,只把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,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楚凝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,脸贴在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,比方才稳了许多。
她随手把被子扯过去,盖在他肚腹上。
沈明川想说什么,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如今夜这样爱不爱的话,她在榻上也是说过的,并不需他求她迫她——他也并不愿细思,床笫间的话几分真、几分假。
今夜,他真切意识到:楚凝心里的嫌隙并未尽数消除。
大抵是小妹的来信勾得她又想到了过去那些不愉快,她才拗着劲儿似的,偏要与他作对。
他自是不敢苛求她对他毫无芥蒂,只是,有些心绪积压在心底,终究也于她不好。
他叹了口气,换了个话头:“小妹的来信,你不必在意,也不用回信,她所托之事只当不知。”
楚凝微微一怔,想了想,问:“你打算如何?”
沈明川的语气淡下来,不似方才那般缱绻,“我不会答应。”
楚凝抬眼看他。
他望着帐顶,眉目间那点温柔收了,神色带了几分严肃:
“当年母亲有意为她相看方墨,那时方墨尚未定亲,我亦觉得那人品性学识都过得去。她嫌人家貌丑,不肯应允。”
他顿了顿,哼了一声。
“后来,我入京后,又着人替她选了好几家,叫人将画像、家世、才学都一一记下,寄给她要她自己挑。是她自己看中赵家子的品貌和家世,如今过了这些年,怎可说变就变?”
“亲事如常,没有转圜。”
楚凝没接话。
沈明川低头看她一眼,便也明白她的意思。她并不关心。
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:“困了没?”
楚凝点点头,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帐子里又静下来。
楚凝缩在他怀里,困意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意识渐渐模糊。
半梦半醒时,察觉沈明川的手臂收紧了些,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。
随即听见他的声音,从胸腔里传上来,闷闷的,低低的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——
“阿凝,我会永远忠于你,永远……在你身后,护持你。”
楚凝没动,也没出声,只睫眼颤了颤,随即死死压住,不再动第二下。
有些意外,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——远远重过欢喜和心悦,语气里是她未曾感受过的郑重与决绝。
楚凝闭着眼,觉得心腔酸得发疼。
今夜听到沈明川那句无心之言时,起初,她只觉自己并未当回事:
她知他对她有情,她对他也有,只是有那点前嫌东拉西扯地消磨着,自是不如他多。
她晓得,最好的姻缘,自是两情相悦,满心满眼都是彼此。可这样的运道,不是人人都有的。
她如今并无那等贪心,要去求这世间最好的姻缘。
过得去,便够了。
她甚至想,便是他对她无多少情意,她也全然接受————横竖日子总能往下过。
可不知怎的,越是与他揪扯,她心里便越是不对劲。
那种不对劲,不是翻江倒海的痛,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酸,酸得她忽而惊觉——自己先前竟是在自欺。
她要的,远比她以为的多。
她不光要他如今爱她,还想他从前便爱她,甚至想他未曾冷待、辜负过她……
可这怎么可能呢?
人又不是死物,从前的事如泼出去的水,落地便渗进土里,哪里还收得回来?
她晓得这个理。
可晓得归晓得,咽不下还是咽不下。
所以,她生气——想到过往便生气。
然后,再将那气向如今的他撒去,总想在这段情爱里占一个上风,拿捏他,试探他,想看他为她急、为她慌、为她低头的模样——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勉强弥补从前她经过的苦涩。
她晓得,那样不大好,却忍不住……
在混混沌沌的思索中,她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睡了过去。
次日。
晨哥儿迷迷糊糊醒来,左看右看,哪里有爹娘半个人影?
小家伙小脸当即一皱,嘴巴一撇,“哇”地哭出了声。
晨哥儿极少这般哭闹,隔壁的楚凝和沈明川被这哭声惊得同时坐起来。
二人急急忙忙穿衣,三步并两步,一前一后赶到晨哥儿房里。
“阿娘哄我,阿爹也骗我,让我一个人睡,呜呜呜……”
小家伙坐在被窝里,泪眼汪汪,小脸蛋哭得红通通的,鼻尖也红红的,两行泪痕挂在腮边。
两个人讪笑着,一左一右蹲下去哄。
“晨哥儿不哭,阿娘没骗你,阿娘昨晚……”楚凝说着卡住了。
沈明川接过话头,面不改色道:“是阿爹不好。昨夜睡着睡着听到隔壁有老鼠,阿爹和阿娘去打老鼠,打累了就睡到隔壁了。”
楚凝瞪了他一眼。
沈明川讪讪摸了摸鼻子。
晨哥儿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,只眼泪汪汪看着沈明川和楚凝,哽咽道:“我要告诉曾祖父!”
楚凝脸一热,忙把晨哥儿搂进怀里,手忙脚乱擦他脸上的泪,嘴里不住地哄,“是阿娘不好,阿娘不对,阿娘今夜一定陪你,好不好?”
晨哥儿趴在她肩头,还是不依,抽噎着道:“你们两个都骗我!”
沈明川忙凑过来,蹲在晨哥儿面前,和他平视,低声哄道:“是阿爹的错,阿爹给你赔不是,阿爹今夜一定陪你。你想要什么,阿爹给你买,算是赔罪,好不好?”
晨哥儿闻言,立刻止了抽噎,眨巴着眼睛想了想,带着哭音道:“那我要一只鹦鹉。”
“什么?”楚凝未听清。
“我要鹦鹉!会说话的漂亮鹦鹉!”晨哥儿吸了吸鼻子,一脸认真,“我以前的同窗明哥儿有一只,绿色的,会叫他的名字,可厉害了!我也要!”
楚凝和沈明川对视一眼。
沈明川轻咳一声,勉强道:“鹦鹉……”
“阿爹答应了是不是?”晨哥儿眼睛一亮,“上回阿爹说买回来无人照顾,如今曾祖父来了,我和曾祖父一起养。好不好?”
晨哥儿伸出小指头。
沈明川无奈伸出手,小指勾住小人儿那根肉乎乎的小指头。
晨哥儿这才破涕为笑,搂住沈明川的脖子,亲了他一口。
楚凝在一旁看着,面上红意未褪,嘴角却弯了弯。
晨光从窗纸上筛进来,细细碎碎地落在三人身上,把那点鸡飞狗跳的狼狈都镀成了暖融融的金色。
沈明川带着晨哥儿洗漱后,三人和李洪深一道儿用了饭,席间,沈明川主动提起要给晨哥儿买个鹦鹉,请李洪深帮忙照看着。
李洪深见晨哥儿喜欢,自是无不答应。
祖孙俩走后,沈明川才对楚凝附耳道,“养到祖父跟前,阿凝就不必担心那小东西学舌了。”
楚凝在他腰间拧了一把。
没几日,沈明川接到了顺和帝的来信,拆开来,就着窗下的光看。
顺和帝开头与他寒暄了几句,问他身子养得如何,又说京城今秋桂花开得迟,原以为能等到他回京赏花,却不想他竟是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