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况，此事若传出去，赵家面上须不好看，沈赵两家结亲，结的是两家之好，若赵郎君无大错便遭退婚，两家定要生出嫌隙。
“老奴私心以为，不该退亲。”
沈明川将冯嬷嬷的信折好，放在案角，又拿起沈明瑶写给楚凝的信粗粗看了。
看罢，脸色便沉了下来：不仅气沈明瑶把姻缘当儿戏，更气她竟敢求到楚凝处。
他手腕一甩，将信纸撇在了地上。
“她以为姻缘是玩笑的么？”他恼道，怕吵醒晨哥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可那压低的声音里头裹着的火气却一点不少，“说退就退，说结就结。谁家结亲是因情情爱爱？”
楚凝正坐在妆镜前卸钗环，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顿，也只是一顿，便又继续了。
她将金钗从发间抽出来，搁在妆匣里，又去摘耳坠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。
沈明川话一出口，心里忽然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
他方才说了什么？
“谁家结亲是因情情爱爱？”
他们今日才做了合镜宴，勉强也算得再度结亲，他便气急之下说出这样的话！
沈明川后脊一凉。
“阿凝，我不是——”
楚凝已经摘完了首饰，拿起篦子开始篦头发，一头青丝散下来，又黑又长，顺着肩头淌到腰际，像一匹缎子。
“唔，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声音冷静极了。
沈明川却从那平静里听出了不对——不是她生气了，是她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没往心里去，比生气更叫他慌。
“方才那话，我不是说我们，”他急道，往前走了两步，“我与你的事，和旁人不同——”
楚凝篦着头，没有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明川更急了。
“当初你我定亲确是无可奈何，可如今重又和好，实实在在是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凝不等他说完，又说了一遍，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。
她篦完了头发，将篦子搁回妆匣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盆架前拧了把帕子，慢慢擦脸、擦手。
这件事，她本就不想管。
沈明瑶的亲事也好，沈明川的恼火也好，都跟她没有干系。
她名分上虽是沈明瑶的嫂嫂，心里却并不真把她当自家人。
沈明瑶的事，只由他们沈家人去烦扰就是，她不会多事——省得管得好了是理所应当，管得坏了便是害她终身，里外不是人。
何况，沈明川方才那话说得也没错。
谁家结亲是因情情爱爱？
她楚凝也不过是碰上一个经历了一番波折后、才对她生了情的人而已，算不得运气多好，只是不算太坏罢了。
至于她对他——
如今，自然也还是有情的。
只是……大抵不如他对她那般纯粹，那般深挚。
可那又如何呢？
无论是谁倾心谁，谁爱得更多更深，谁对谁不过寸心而已——他们都是一对分不开的夫妻了。
她不怪沈明川说那话。
也犯不着往自己身上揽。便是揽了，也不至于生气。
她不愿细想，她能这样洒脱，是否是因他已然爱她更深？
她确认这一点，所以才不必再费力去揣度、去试探、去患得患失，才能云淡风轻地“不生气”？
若他二人身份调转，她可还能这般？
她不动声色把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下去。
沈明川却已急得额角都冒了汗。
他看出来——楚凝不是在生他的气，她是真的无所谓。
“阿凝，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有什么好解释的？”楚凝擦完了脸，将帕子搭回盆架，转身往榻边走，“我并未生气，好了，歇下吧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正是这轻描淡写，叫沈明川发疯。
他看着楚凝走到榻边，弯腰脱鞋，便要上榻。
沈明川的胸口堵得发慌，他站在那里，攥着拳头，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。
楚凝听见脚步声，刚要回头，便觉腰间一紧——他俯身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，肩膀抵在她腰侧，扛在肩上便往门外走。
楚凝猝不及防，被他扛得头朝下，一头长发便垂了下来，扫在他后背上。
“你做什么！”她压着声音低喝，“小心吵醒晨哥儿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明川闷声道，脚步不停，一脚踹开隔壁厢房的门，进去后又用脚把门勾上了。
楚凝被他放在榻上，头发散了一身，满脸通红，不知是气的还是倒挂憋的——这才看到，这间房中竟也布了红帐，想是沈明川早早便想到晨哥儿会吵着一起睡……
她无暇多想，撑着胳膊坐起来，刚要开口说话，却见沈明川站在榻前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眼眶发红。
楚凝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忽然有些不忍。
他在生自己的气，气自己口不择言。
更在生她的气，气她没有反应，气她不在乎，气她把那句话轻飘飘地放过去了——好像他不值得她为之动一动眉头。
楚凝心觉好笑，只是，叫她像个满腔炽情的少女一般，与他表白心迹，说她十分在意，说她为那句话难过，要他郑重其事地道歉，最好还能捧着她的脸，一遍一遍地告诉她，他们的结亲正是因了情情爱爱，不是旁的任何缘由。
她是万万做不来的。
也不想再与他，有关情情爱爱之事，口头揪扯半天。
今夜，勉强也算得他二人的洞房花烛夜。
她轻笑一声，跪坐起来，伸手去解他的衣带。
动作很轻，指尖搭在他腰间，找到系结的地方，一抽一拉，便松了。
沈明川浑身一僵。
他低头看着她——她仰着脸，散着头发，含笑看着他。
沈明川脑中轰地一声炸开。
她这样主动？是在回避他的话？
她不想和他吵，不想和他解释，不想和他把那句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，所以选了最省事的法子。
沈明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
楚凝抬眼看他，目光平静：“做什么？你说呢。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。”沈明川追问。
楚凝的手腕被他攥着，动不了，便用另一只手去够他的领口，指尖勾住衣襟往两边拉，就是不说话。
沈明川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，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，像在拼命压着什么。
“楚凝。”他叫她全名，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楚凝的手停了。
“我问你，”他一字一字地说，“你与我行房，是因为爱我，还是只求一时欢愉？”
楚凝怔住了。
她万万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话来——他想逼她，逼她亲口承认爱他。
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若是以往在榻上得了趣时，他缠着厉害时，她便也软着声音哄他，十句八句都说得出口，半点不费力气，说完了还要笑他痴。
可今夜，大抵是被沈明瑶的来信勾出一点旧日回忆，她偏就与他置了气。
“你不想要就算了。”她抽回手，面无表情地去拉自己的衣襟，“我困了，睡吧。”
沈明川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。
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事，滚在一处便能抹过去，不必说开，不必掰扯，不必——
不必爱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，从心口剜进去。
他不要这样。
他要她知道，“谁家结亲是因情情爱爱”这话和他有关，和她有关，和他们有关——因为他们就是那少数的、因情情爱爱而结亲的人。
他不要她无所谓。
他要她在乎。
沈明川猛地俯下身来，一只手撑在她耳侧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，叫她看着自己。
楚凝被迫仰起脸来，还没来得开口，他的唇便压了下来。
不是吻，是咬。带着气性的咬，像一头被惹急了的狼，叼住了便不松口。
楚凝闷哼了一声，偏头要躲，他的手便扣得更紧了，五指插进她散着的发间，将她的头固定住，不让她动。
楚凝挣扎了两下，他便拿膝盖顶开她的腿，整个人压了上来。衣带散了，衣襟大敞，他的手顺着她的衣襟探进去，掌心滚烫，一点点贴上来。
楚凝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沈明川——你轻些——”
“轻不了。”他哑声道，嘴唇贴着她耳根擦过去，叫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。
她攥着他的衣襟，指节泛白，不知是想推开他，还是想把他拉得更近。
最后关头，楚凝已是一身薄汗，沈明川到底还是迫着楚凝说出了他想听的话。
楚凝又哭又笑，带着哭腔骂他，“你混账——”
“嗯，我混账，”他应得飞快，“你便说一句——说一句我便不混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