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川抬眼看她,微点下头。
“不错,”他点头,“楼宴本可上奏朝廷,请旨处置,可他却选了最决绝的法子,先斩后奏,叫陛下不得不认。此番举动,若说为个人仇怨,大抵只占一半,另一半,更为野心。楼镇霄为一方大将多年,积威甚重,麾下将领多有依附其门下者,唯有先彻底废了他,才能断绝那些人的执念。”
“他算准了,陛下不会深究?”楚凝淡淡道。
“是。”沈明川看了她一眼,“他孤注一掷,算准了陛下性情宽厚,不至于在北关用人之际追究他的专擅之罪。何况楼镇霄匿丧欺君在先,本就理亏,楼宴处置他虽过激,却占着大义名分,陛下自不好罚他。
过几年,他军功日盛,往昔一点过错,更是不值一提。“
这话说得平淡,楚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楼宴敢这么做,不仅仅是胆子大,更因为他把局势看得透,把人心看得透。
这等人,真不简单。
“若你这昔日情敌也肯上折子替楼宴陈情,”楚凝笑道,“他的处境自会更好。”
沈明川微微一顿,看着她那张含笑的脸,笑着在她脸颊掐了下。
“什么情敌?不许胡说。”
楚凝抬眼看他,哼了一声,又似想到什么,有些急切问:“你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沈明川点头。
楚凝心里有些别扭,却说不出由来。
“只是——”
沈明川停了一下,斟酌措辞,眉心拧得更紧了些。
楚凝等着他说下去。
沈明川果然再次开口,“他有一处想岔了。陛下虽性情宽厚,却也是自幼便经历过人心诡谲的,最不喜旁人迫他做事。
依我所料,陛下不会动他,却也不会叫他好过。“
“你是应了饶娘子,会保楼宴无虞?”楚凝手指微顿,心下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,指尖不觉蜷了蜷——在他书房小榻时,她不时走神,并未听清他的话。
沈明川看出她心绪不宁,失笑道:“我与他又无甚交情,为何要替他冲锋陷阵?我只说,会尽力。”
楚凝一怔。
沈明川继续道:“为家国计,眼下自是要尽力让楼宴顺利执掌北军,不叫陛下因一时气恼做了不当的决断。折子是替朝廷写的,替陛下写的,至于旁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淡下来。
“不是我该想的。”
楚凝听出他语气里的分寸:他满心只有公事,并不掺杂私情。
他替楼宴陈情,是因为北关局势需要楼宴,不是因为饶若依流了泪。他肯帮这个忙,是出于大局的考量,不是出于旧人的情面。
他心里那杆秤,掂得清清楚楚。
有情才有怨。
他对饶若依无怨,只因他从未有过情。
楚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
她虽不懂朝局,却也读过史书,晓得沈明川所说“旁的”——无非是楼宴此人行事虽大节不亏,却着实有些偏激,朝廷会想法子辖制楼宴兵权,要么叫他妻儿入京为质,要么加派监军……总之,总会有许多法子。
到时,楼宴和饶若依大抵不会十分好过。
只也与他们一家无关了。
屋里很静,烛花爆了一下,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
沈明川弯弯唇角,看着楚凝,“折子已送出去了,不必多想。咱们歇下吧。”
第一百一十八章 红帐索情
一大早,楚凝用过早饭,带晨哥儿出门。
晨哥儿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天青色衫裤,领口绣了一圈缠枝纹,腰间缀着荷包,走路时一甩一甩的。他一只手被楚凝牵着,一只手去够路边的草叶子,走两步便要问一句话。
“阿娘,曾祖父有舅姥爷年岁大么?”
楚凝笑道,“当然。”
李洪深的青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街砖,车辕悬着的铃铛叮咚作响。
晨哥儿一眼看到掀帘子向外看的李固原,当即喜道,“阿娘,来了来了!”
马车停下,李洪深探出半截身子来。
他穿一件玄色直裰,人很是清瘦,面上也颇多纹路,却并不显老态——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站了百年的老松,虽然枝叶不繁,身骨还在。
他一手扶着车框,目光越过重孙儿的头顶,落在楚凝身上。
楚凝站着没动。
她看着那张脸,恍惚看到父亲老时的模样,慌忙抹了把泪,上前唤道,“祖父,我是醴儿,这是晨哥儿。”
两方见罢,各自都红着眼圈,说了几句话,上了马车往家赶。
厨房早已备好了接风宴,沈明川因和陆文博有公事须得今日议定,便未去接人,直到听到隔壁人声喧嚷,才慌忙跑来见礼。
跨进垂花门时,日头已到了中天。
他一路快步进了正厅,对着已落座的李洪深躬身作揖,“孙婿来迟了,见过祖父。”
李洪深没有应声。
面上逗晨哥儿时的和悦——此刻已敛了去,换上凛然之气。
沈明川喉头发紧,料想这位老爷子应是晓得他与楚凝间的纠葛,心下愧责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只觉后脊都冒了汗,余光却瞥见楚凝偏过头,似在忍笑。
八仙桌上已开始摆饭,一道道菜品络绎不绝上桌,晨哥儿坐在楚凝和李洪深中间,也对着沈明川笑。
楚凝与祖父已相处了小半日,心知他是个十分温善之人,否则也不会被二房的人瞒哄,是以并不担心沈明川。
而晨哥儿虽不知内情,却自有小孩子的直觉,并不觉得这新认识的曾祖父会真正难为阿爹,是以也不担忧。
沈明川看到楚凝和晨哥儿的模样,心头倏然一松,厚着面皮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。
楚凝见状,不好再叫二人对峙下去。一来泥人也有三分土性,祖父若为她不平动了肝火,沈明川受些气倒不打紧,祖父这把年纪却损伤身子,实在划不来。
二来这事情一言半语说不清,不如先用饭,遂朝李洪深笑了笑,淡声道:“祖父,先用饭吧。”
晨哥儿更是个机灵的,见自家阿爹躬着身子,曾祖父半晌不理不睬,心里便有了计较,忙悄悄扯住李洪深衣袖,玉雪团子似的脸上绽开甜笑:“曾祖父,你晓得不,我已经学会了《千字文》、《三字经》和《笠翁对韵》,现下已经在学《论语》了,都是阿爹教的,阿爹还教我写字,昨儿还教我画了幅松鹤图,预备送给曾祖父呢……”
李固原见状,也附耳对李洪深低语:“您且看他往后如何待小娘子母子……”
李洪深本就是个温和性子,如今被人一劝,也不再坚持,暂且敛了不快,对沈明川“嗯”一声,冷道,“入座吧。”
沈明川在下首坐下,背脊仍挺得笔直,像绷紧的弦,不敢造次,也不敢不开口,只得对着桌上一盘菜,笑道,“这是肃州特产的枸杞芽,眼下正当季,最是嫩,拌了豆腐清火补养,祖父您尝尝。”
李固原闻声,果然给李洪深布了一箸。
李洪深嚼了两口,面色虽看不出什么变化,手中却又下箸了。
沈明川安下心,挟了片清蒸鲥鱼,银鳞在筷尖颤巍巍闪着光。他小心剥掉鱼皮,又细细剔去腹刺和背刺,确认再无一根细刺,才将雪白鱼肉放进楚凝碗中。
抬眼看到晨哥儿眼巴巴看着他,忙又挟了个白灼虾,剥了虾皮放在晨哥儿小碗中。
晨哥儿欢欢喜喜地咬了一口虾肉,喜道:“阿爹也吃。”
沈明川笑了笑,这才给自己挟了菜。
这般体贴周到,李洪深的面色果然又和缓了几分。
吃到半途,李固原忽叹了口气。他这回特意将跟了一辈子的老主家送到肃州,过两日便要归乡,他的家小仍在老家,此次一别,便是永诀。
他心下怅惘,便提议吃几杯酒。
楚凝便叫人取了滋补的枸杞酒来,酒性不烈,入口微甜,最宜老人家寒日养身。
沈明川自不好推拒,陪着吃了好几盏,李洪深方摆摆手,说可以了。
楚凝望着沈明川滚动的喉结,见他眼角绯红,心知已有了几分醉意,方才便犹豫要不要替他挡了,又想他吃醉了睡下也好——待她与祖父说清楚二人之间的事,往后只寻常相处便是。
又瞥一眼,见李固原仍在吃酒,沈明川正犹豫可要继续陪着。
楚凝忙对李洪深和李固原笑道:“他无甚酒量,叫祖父和李老伯见笑了。”
沈明川讪笑,终于不必再吃酒了。
一桌人吃得七七八八,李洪深和李固原都去午憩了,晨哥儿也被翠果抱走,楚凝便叫人去唤李其,来帮忙背醉倒的沈明川。
李其背着沈明川,楚凝随在身后,走到门口时,沈明川抱住门框不撒手,回头看着楚凝,连声唤,“醴儿!醴儿!”
楚凝见他玉冠松脱,几缕乌发垂在赭色交领上,心下好气又好笑,听他又嚷起来,忙走过去捂着他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