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母亲,”沈明川唤道,“晨哥儿前日临了《论语》,子婿觉得写得不错,特意拿来给二老看……”
他伸手将晨哥儿拉到膝前跪下,“晨哥儿自己烧给你外祖父和外祖母。”
“好。”晨哥儿应下,被沈明川捉着手,把字纸扔在火堆里,看着火苗烧起来,童音稚嫩絮叨起来,“外祖父,外祖母,这是晨儿写的字,现下不如阿爹写得好,你们且先瞧着。等过几年,我比阿爹写得好了,到时再拿来给你们看……”
楚凝听着童言稚语,望着石碑上二老的名字,听到沈明川又开了口:
“多谢父亲母亲生下阿凝,还请二老安息。日后,我活着一日,便会竭尽全力护着阿凝和晨儿,不叫他母子受伤吃苦。如今,我与阿凝夫妻和乐,晨儿亦健壮聪慧,只盼二老在九泉下也能安乐……”
楚凝怔怔听着,听到他说“夫妻和乐”时,眼睫颤了下。
沈明川敏锐地捕捉到她微滞的神情,只当不知,反倒侧过脸看过来,问她,“阿凝,我们一家会越来越好,是不是?”
楚凝看着沈明川和晨哥儿望过来的殷切眼神,喉间泛起酸涩。
“是。”她再度哽咽着开口,“阿爹,阿娘,女儿过得很好,有了好姻缘,更有了个极好的孩儿,以后还会越来越好,您二老尽可安心。”
“好姻缘”几个字说出口,比她以为的顺畅。
晨哥儿听到楚凝哽咽,忙爬起来迎面抱住楚凝,胖胖的手指头伸过来握住楚凝指尖,另一只手在她肩背处轻拍,学着往日楚凝哄他的样子,轻声细语道,“阿娘不哭。”
沈明川带着凉意的手掌覆上楚凝手背,将母子二人一并揽入怀中。
“不哭了,”他拇指蹭过她眼尾,“父亲母亲见咱们好,定然欢喜。”
楚凝与他对视,眼前沈明川的脸深情而肃穆,她痴痴看着,心底竟果真一点点沉稳笃定起来——方才他二人那些话,非是安抚亡灵的虚言,他们都真真切切地相信,是真的。
回程的马车碾过青石板,车帘忽起忽落,漏进几缕裹着秋果香味的风。
晨哥儿与楚凝说话:“阿娘,你知不知道,邹宝儿的阿娘现下在舅姥爷家里做事,还带着他和他小妹……”
楚凝一顿,诧异问,“邹宝儿的阿娘为何会去舅姥爷家做事?”
她记得,数月前,华大夫才说舅舅秦酣的身子有望治愈,到时便是想再生孩子也不无可能。
被晨哥儿这小鬼头听到了,便提议叫舅舅娶了他那小同窗邹宝儿的阿娘,说是他阿爹没了,他阿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很是辛劳。
她只当是孩子话,可怎的去了一趟兴云,邹宝儿的阿娘便去了秦家做事,心下好奇,便问了出来。
晨哥儿想了想,“我听忠老伯说,好像是舅姥爷险些在路上撞了去寻活计的吕婶婶,吕婶婶就是邹宝儿他阿娘,舅姥爷心下过意不去,才把吕婶婶带回去了。我问忠老伯,舅姥爷会娶吕婶婶不,忠老伯说,舅姥爷不会再娶妻了。”
楚凝隐约记起,醉花荫开坛那日,秦酣姗姗来迟,好似便是说马车险些撞了人,倒是巧了。
“原是如此。”楚凝盯着晃动的帘子点头,如此甚好,有秦玉君和赵通二人,舅舅身子弱,安享晚年便是,实不必再吃一回育儿的苦头。
“嗯,是呢。”晨哥儿晃着楚凝手臂,又与她絮叨起希姐儿同他争玩具的事。
不多时,晨哥儿有些累了,便窝在沈明川怀里打盹。
下了马车,沈明川抱着晨哥儿,径直进了门,把晨哥儿交给迎来的翠果带去午睡,自己跟在楚凝身后,亦步亦趋进了房。
楚凝拉了张鼓凳,才要坐下,背后忽地贴上个人来。
沈明川身上还带着方才燃过的线香气味,唇贴着她后颈,缓缓移到耳后,在她耳珠上轻轻一吻。
“阿凝,阿凝……”
沈明川的气息有些急,不住口地唤她。
楚凝指尖一颤,偏头躲他气息,耳根刚离开他的唇,下颌便被他指尖扣住了——沈明川顺势将她转过来,双唇重重碾上她的,缠绵而急切地吻她。
“阿凝,我想你,”好容易停下,他额头抵着她的,气息乱成一团,声音压得又低又紧,“我今夜要与你一起……”
楚凝眼眸微垂,察觉自己衣领处有些凌乱,领口不知何时已被扯松了半寸,里头绯色兜衣的系带隐约可见。
面上一热,她抬手将衣领拢了拢,找回几分清醒,心下慢慢定了定,低低道——
“先与晨哥儿说一声吧,你我虽算不得合镜,也无需再立婚书,却也该知会长辈们,摆个小宴宴请亲友,否则,终究……不清不楚。”
话到最后,她声音越来越轻。
沈明川怔了片刻,忽而扬唇笑起来,眼底似燃起两簇火苗,扬声道,“阿凝放心,这些东西,我早备好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手却微微发颤。
他这几日煎熬不已。
有了在兴云那大半个月同床共枕的日子,再叫他独守空房,是万万不能的——枕畔是空的,被窝是凉的,翻身时手伸出去触不到人,只得听着更漏把夜熬穿。
又有前些日子那点龃龉,他虽咬牙认下,便是她只当他是个还算有用的夫君,他也甘之如饴,却也无法忍受有了夫妻名分,还要分房而居。
他自己想了许久,做了万全的准备,才在今日迁坟之后急急提出——万万未料到,楚凝会这般直率应下。
他心下苦笑一声,叫自己莫要多想,不管她心里如何想他,他终究是她唯一的丈夫,是晨哥儿的父亲,往后更会日日陪着她母子二人。
更何况,他方才对岳父母说,他们夫妻和乐,她也并未反对。
不反对,便是同意。他想。
人的念头总是倏忽间便能变几变。
兴许,楚凝已改了从前的想头,只是未告知他而已。便是未改,只要他处处合她心意,早晚有一日,她心里会再次有他的位置。
他想得心下激荡,上前抱着楚凝,在她面上贴了贴:像是不贴这一下,满腔的热便要溢出来。
日色透过窗纸照进来,漫过二人相叠的衣袖,将那些未竟之言,都裹进闪着光的尘埃里。
楚凝有些不适应这般大白日亲昵,却也未推开沈明川,只耳尖一点点漫上绯色。
沈明川瞧在眼里,喉间滚了滚,附在她耳侧,轻道,“我晚间来寻你。”
第一百一十五章 秘戏图册
入了夜,楚凝没闩门,等着沈明川过来。
捧着话本子读了小半本,竟连个人影也无。她搁下书,起身走到门前,正犹豫是否要关了门睡下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沈明川侧身挤了进来。
楚凝被他抵在门上,门板在身后闷响一声,震得她心口也跟着猛跳了一下,他的唇便趁这一跳的功夫压下来——舌尖抵着她牙关,不容分说地顶进去,纠缠住她的舌尖。
许久,楚凝腿软得站不住,他终于松开她些许,一手仍紧紧揽着她腰,笑道,“叫你等我,你倒要关门。”
楚凝横他一眼,并不接话,只腕子一转反握住他的手,牵着他往床榻边走。
沈明川由她拉着,低低笑了一声,一边走一边温声解释:“方才去见了文长带来的人,往后既要长居此地,府里总得添几个管事的人手才成……”
他一整日都在操持合镜宴的事,虽说大宴已定,可下帖子、备喜礼这些琐碎事宜依旧繁杂;他还想在院墙处开一道门,把两个宅子打通。
直到方才忙得差不多了,才急急赶了来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。
“我先去沐浴。”沈明川压着唇角的笑意,拔腿便往浴房走,脚步急切。
衣衫褪尽,沈明川浸入浴桶。
热水没过肩背,忙碌了一整日的筋骨终于渐渐舒展开来。
他阖着眼靠在桶壁上,后脑勺抵着微凉的木沿——想楚凝方才立在门前,定是想关门,却又不忍心将他拒之门外,那一点别扭又柔软的心思,全写在眼角眉梢了。
想着想着,唇角不自觉往上牵了牵。
他抬手去够桶边的皂角,手肘不慎碰翻搁板上的水瓢。半瓢水“哗啦”一声泼洒出去,淌了一地。
他本未在意,可目光随意一扫,却忽地顿住——
那水流顺着地面的砖缝蜿蜒过去,流到一块青砖前,竟未向四周漫开,而是顺着青砖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,悄无声息渗了进去。
沈明川眉头微蹙,起了身,赤脚踩在微湿的砖地上,蹲下身去。指尖稍一用力,那块青砖便松动翘起一角。
底下竟挖空了一层,静静地嵌着只不大不小的木匣。桐木的,未曾上漆,只涂了层薄蜡防潮。
他怔了一瞬。
本该合上的。
他知道不该看。这是她的东西,藏得这样隐秘,便是不欲为人知。可指节却像是不听使唤般,已经将匣盖掀了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