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两样物事:一本装帧极精致的册子,和另一样登时叫他喉头滚紧的东西——一柄玉势,玉白色的,约莫男子巴掌长,无声地躺在锦絮中。
他干咽了一下,伸手拿起那册子。封页上未题字,只绘着一枝斜出的海棠,花瓣殷红如胭脂欲滴。
他翻开了。
只消一眼,他便猛地吸了口气。
映入眼帘是一男一女,似他与楚凝在兴云时那般,侧身扣在一处躺在纱帐内,男子衣衫尽褪露出覆着一层薄薄筋肉的上半身,一手揽住女子腰肢,掌心贴在她胸腹处,唇更在女子耳垂处流连;女子则面含春色,衣带半解,罗裙褪至膝弯,一条腿搭在男子腿上,脚趾微微蜷起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帐幔垂落一半,遮住了一半的旖旎,反叫剩下那一半更撩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连缓了数息,才鬼使神差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男子将女子按在榻沿,半跪于她身前,双手捧起她一只赤足,吻在她足踝内侧。女子仰面往后,手指攥紧身下锦被,指节泛白,薄汗洇湿了鬓发,贴在脸颊上,唇瓣微启,像是在说什么叫人面红耳热的字眼,另一只白皙玉足则抵在他肩头,脚趾绷得笔直。
沈明川握着册子的手骤然收紧,手背上青筋隐现。
“啪”地一声,册子被他猛地合上。
他阖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,肋骨下那颗心跳得似鼓点般欢腾。
她看过这些。
她一个人,在这间屋子里,悄悄翻过这些图册,甚至使过那玉势。
想到她的模样,他便自耳根一路烧到脖颈,连带着锁骨都泛起薄红,简直像被人从里到外点了一把火。
这些风月之物,他自也是见识过的。
当初在明远寺读书时,一道儿读书的几个学子曾传阅过一本颇为香艳的话本子,里头便配了几幅笔触精简的春图。
后来,便是成婚后了,朱铨不知从哪弄来的图册,塞给了他一本,那图画得很是粗陋,他不过大略翻了翻,囫囵记了些个中事宜,便将那玩意儿垫了书屉最底层,再未碰过。
如眼前这般绢本设色、画工精细的物事,笔笔勾勒分明,连一男一女面上微妙的神情、发丝的走向都一丝不苟,他当真是头一回见。
他强迫自己定神,将东西原样放回匣中,又将青砖仔仔细细归位,指尖顺着砖缝抚过,确认看不出端倪,才站起身来。
浴桶里的水已温凉,他却觉得浑身比这水还滚烫,踏进去飞快地洗了,草草擦干身子,胡乱套上中衣,连系带都顾不上理顺。湿发只随便擦到不滴水,便急慌慌地推门而出。
浴房的门堪堪合上,他已大步穿过堂间,走到了卧房。
楚凝正歪在床榻内侧,背靠软枕,手中还握着那卷没看完的话本子。
她换了身寝衣,月白色的,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兰草纹,长发披在肩上,像一挂黑色的瀑。
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出柔和的轮廓,鼻梁上落了一小片光影,安宁得像一幅画。
听见声响,她抬眼望来。
对上沈明川一双烧红的眼睛,狼一般,好似随时要扑上来。
未及反应,腰间系带已被俯身过来的他一把攥住,方才系得端端正正的结,到了他手上便成了碍事的物事,扯了两下没扯开,他便急了,指节一用力,帛带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楚凝低低抽了口气。
他不说话,只将她一双手腕握住,按在她头顶上方,掌心滚烫,像要将她整个人钉在榻上。
衣料窸窣,不消片刻便被胡乱掷出了帐外……
……
窗外夜色沉沉,二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恍若从另一个世界飘来。
沈明川这才缓缓松开楚凝汗湿的长发。
楚凝趴伏在枕上,半阖着眼,浑身软得似被抽去了骨头。呼吸尚未平复,肋骨下那颗心仍跳得又急又重,一下下撞着胸腔,像只扑腾着翅膀不安分的雀。
他宽大的掌心顺着她脊骨徐徐抚下,一节、又一节,像是在细数,又像是在抚平方才的狂乱。
指腹下的脊骨微微凸起,覆着薄薄一层汗,滑腻如玉。
每抚过一节,她便抑制不住地轻颤一下,宛如琴弦被指尖拨弄,余韵难消。
屋中静了片刻,只余两道尚未平复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地交错着。
楚凝望着帐顶游动的烛影,神思渐渐回笼,察觉他的手落在她腰窝处,不再动,最后,指尖从她臀上滑过去……
她轻哼了一声,听到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的衣料声——他在穿衣裳。
手肘撑起,侧着身子,她抬脚朝沈明川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,嘟囔道:“去衣橱给我重新拿套中衣来。”
沈明川干应了一声“好”,飞快下榻去了。
楚凝望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,心下暗忖:不过几日的功夫,他便憋闷成这般了?
行事比往日急切得多,半点不知收敛,在她身上没轻没重地留了好些印记;枕上更洇出一小片湿痕,是她最后关头溢出的泪。
面上倏地一热,她赶紧敛了心神,不再去深想。
好在如今天凉了些,衣裳一裹,什么端倪也瞧不出来。
晨光初透,窗纸上洇出一层薄薄的青灰色。
楚凝侧过身,推了推沈明川的肩,“起来。”
沈明川纹丝不动,半张脸还埋在软枕里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臂反而收拢,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。
楚凝又推了一下。
他这才勉强睁开一只眼,瞥了瞥窗纸上的天光,复又闭上,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:“还早。”
楚凝问:“你还不走?”
沈明川将脸深埋进她颈窝,贪恋地蹭了蹭,闷闷地笑出声来。
低哑的笑声从她锁骨上震颤着传开,带起一阵酥痒——
“又不是偷情,我为何要走?”
楚凝一噎。
她微张了张口,竟寻不出半句话来驳他。
半晌,她轻轻哼笑了一声:“也好,待会儿你去同晨哥儿说。”
沈明川身子一滞。
楚凝偏过头与他对视,唇角微微弯起个狡黠的弧度。
只一瞬,沈明川眼底的笑意便如春水般漫开——
“好,我去说。”
外间,沈明川正在净面。
“阿娘。”一道脆生生的童声从门外传来,晨哥儿来了。
小人儿刚睡醒不久,虽有翠果帮着梳好了发,眼神却仍有些懵懵的。
“晨哥儿起这样早?”沈明川正用布巾擦脸,闻声蹲下身来,与儿子平视。
晨哥儿没答话,只歪着小脑袋打量他,嘴唇动了动,却忽地想到什么,惊讶地用小手捂住嘴巴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沈明川,满含期待和喜悦。
沈明川被儿子这样子看得好笑又心虚,喉间像堵了团棉絮,做了坏事被孩童撞破的窘迫感没来由地涌上来——可又不只是窘迫,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。
“饿了没?”他清清嗓子,不知该如何开口,只好故作镇定地伸手抚了抚晨哥儿发顶,将话头岔开。
“嗯,有一点。”晨哥儿又偷瞄他一眼,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只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小猫崽,生怕碰碎了什么。
楚凝换了身藕荷色褙子,领口严严实实,将锁骨处的暗红印记遮得密不透风,穿戴齐整后,从里间出来,对晨哥儿笑笑,面上竟也带着几分淡淡的讪然。
早饭摆在堂间,一家三口围桌而坐。
沈明川给三人都盛了煮得浓稠的肉粥,手持汤匙缓缓吃起来。
晨哥儿坐在他对面,手里握着只小汤匙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明川看,不时还偷偷瞟一眼楚凝,眼珠子咕噜噜转着,像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沈明川终是忍不住——
“晨哥儿,”他搁下箸,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,声音温和而郑重,“阿爹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晨哥儿立刻坐直了身子,小脸上露出紧张神色。
沈明川略想了想,他二人间的纠葛不好细细说与小孩子,便只道:“晨哥儿,阿爹和阿娘——很快便要再次成亲了。”
晨哥儿惊喜地瞪圆了眼睛,小嘴也张得大大的。
“成亲以后,阿爹就会搬过来住,”他顿了顿,喉头微微发紧,声音却尽量稳着,“以后,阿爹阿娘会一直在一起,一直陪着你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堂间安静了一瞬。
晨哥儿忽地小嘴一扁,两串泪珠子豆粒一般滚下来,很快又咧嘴笑起来,又哭又笑的,瞧得楚凝和沈明川心揪在一处。
“真的吗?”小人儿抹了把泪,声音明亮问,“阿爹不骗我?”
“不骗。”沈明川起身,用帕子细细给晨哥儿擦了眼泪,语气认真保证道,“阿爹说话算话。”
晨哥儿“嗷”一声叫出来,张着手要沈明川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