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川袖中攥着的拳头一紧——她并不在乎他是不是听到了,了不得一拍两散,她心里兴许正盼着他放手呢。
他咬紧了牙关,不叫自己失态,冷声送走林家父子,缓了许久,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回身坐下来。
楚凝给自己添了盏茶,捧着小口啜,若无其事与他说话,“若是无事,明日便回吧,”她说,“迁坟最好赶在霜降前。”
沈明川仰头看着楚凝,岳父母的棺木运来已经有段日子了,确是该叫二老入土为安了。
他想着这些事,面上沉郁终是一点点化开,好似冰消雪融,露出底下一点温和的底色来。
桌上的烛火似被门缝吹来的风惊扰,一跳再跳,像他无数挣扎着要开口的心底话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。
暮色袭来,楚凝和沈明川对坐着默默用晚饭,杯盘轻碰,箸尖点瓷,都是极细微的声响,在静默中格外清晰。
二人先后用罢饭,搁下箸,隔着杯盘对视一眼,各自无话。
洗漱罢,楚凝便如常往外间围子榻走去。
沈明川犹豫着想开口唤她,终究没能出口——前日和昨日是他病得厉害,怕夜里总咳叫她睡不好,才由她睡在外间。现下已好多了,他本想……他本想她今晚会留在床榻上。
外间的灯熄了,楚凝已躺了下去。
三更梆子响过一遍,又响过一遍。
沈明川仍望着帐顶发呆,听着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忽而坐起了身,未及细想,双脚已先一步替他做了主。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脚踩上青砖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他浑然不觉,大步绕过围屏,到了外间。
廊下灯笼的光从窗纸里渗进来,笼着围子榻上一小团隆起的被褥。
楚凝侧卧着,青丝散在枕畔,几缕垂在颊边,呼吸一起一伏,碎发便跟着轻轻颤动。
他站了片刻。
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她,胸口的鼓噪一声大过一声。
朦胧的灯光把她的轮廓显得更柔和,少了白日里淡淡的疏离。
他蹲下身去。
一手揽住她肩背,一手托住膝弯,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了起来。
一瞬间,只觉怀里暖得不像话。
她整个人暖呼呼又软绒绒的,带着她身上那点清淡甜香,真像寒天里的甜酒酿,单是嗅着,便觉喉头熨帖,似有无形的甜滋滋的气味,直漫到心底去。
他心下一动,忍不住弯唇想:怪道她乳名叫澧儿。
将人抱得更紧了些,又俯身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。
楚凝睡得正沉,身子骤然一轻,本能地挣了两下——
“别动。”沈明川按住她挣动的腕子,鼻尖蹭着她后颈处的细小绒毛。
楚凝反应过来,是沈明川,便未再动。
人被放在床榻里侧,他在她身侧躺下,长臂一揽,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,贴得严丝合缝,又将锦被边角掖紧,裹了个密不透风,轻道,“睡吧。”
楚凝迷迷糊糊察觉,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药味和微热的体温,没开口说话,只不自觉往他怀里偎了偎,重又睡了过去。
沈明川怀中不再空虚,不多时,也沉沉起了睡意,在彻底沉入黑甜之前,模模糊糊地想——明早再恼她也不迟。
晨光染白窗纸,楚凝一睁眼,便看到沈明川正盯着她瞧,愣了下,淡声道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早着呢,睡饱了吗?”沈明川笑。
楚凝点了下头,坐起身,腰间似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。
她没说什么,快速收拾停当了,沈明川先去了衙门,与刘县丞交代了捐粮之事万不可出纰漏,又托他买几样贵重礼物送去林家,他虽气恼林兴仁对楚凝心怀不轨,却也感念他曾用心陪伴过晨哥儿。
楚凝则去酒肆交托了几样要紧事,与李管事道了别,夫妻二人汇合,又在街上给晨哥儿买了礼物,这才出了城门回肃州。
车轮辘辘,官道两旁的白杨掠过窗子,黄叶扑簌簌地落。
车内无人说话。
楚凝倚着车壁闭目养神,沈明川坐在对面发怔,不时看她一眼。
进了肃州城门,不多时,马车先停在了李家门口。
沈明川掀开车帘,扶着楚凝下车,二人进了院子,晨哥儿冲过来,把手里的九连环撇在一边,扑在楚凝腿上,仰着小脸儿连声唤,“阿娘,阿娘!”
楚凝心疼地蹲身抱住晨哥儿,捏了捏他脸颊,问,“可还要吃药?”
“昨日便不吃了。”晨哥儿有些羞赧,生怕楚凝怪他贪玩。
楚凝只笑笑,在晨哥儿发顶揉了揉,哄道,“那便好,下回不可太贪玩儿,踩一会儿水便回去换衣裳,听到没?”
“听到啦。”晨哥儿话音才落,便听到一旁的沈明川连声咳嗽,忙仰头看他,嘻嘻一笑,甜甜叫了声,“阿爹。”
沈明川弯身把小人儿抱起来,高高举着,与他面对面,又在小人儿额上亲了下,笑问,“晨儿可是玩疯了?多少日子不曾写字了?”
晨哥儿害羞地红了脸,嘻嘻笑着,眼睛眨巴眨巴,伸手抚摸沈明川的脸,叹道,“阿爹瘦了,我听华爷爷说阿爹又病了。阿爹要好好吃药,待阿爹病好了,我与阿爹一道儿练身骨。”
沈明川滞了下,喉结一滚,一时倒不知说什么,晨哥儿又伸手戳他喉结:“阿爹这儿会动!”
沈明川朗声大笑,晨哥儿又扯起前头的话头,“小林叔说了,男子汉要健壮些才好,弱不禁风的,什么事都做不成。”
说着话,小手指着院中石锁,“小林叔说他能举起两个那样大的石锁,其叔也能……”
沈明川神色微凝,楚凝也怔了下,随即又觉好笑:
林兴仁早便知道晨哥儿善读书,可惜他自家功课不好,每回见了晨哥儿便有意教他强健身骨,说不管做什么,身子好都是第一重要的,若是个病秧子,便是进了考场,也得体力不支晕了给人抬出来。
她觉他说得有道理,便也由着晨哥儿随林兴仁跑跑跳跳地疯玩,不想,林兴仁这些话竟能戳到沈明川心窝子里去。
沈明川心下自是气闷,却不好在儿子跟前表露,只深吸一口气,笑道,“阿爹晓得了,阿爹也能举得起,现下只是生病了,待养好了病,就教晨儿练功。”
在他少时,沈光玠特特为他请过拳脚师父,是以沈明川说起这话,一点不心虚。
晨哥儿喜得连连拍手。
楚凝听着父子俩说话,想到沈明川当初在桥上与两个拐子打斗,确是有几分身手的,不禁摇头失笑。
一家子在秦氏家中吃了饭,才往回赶。
沈明川径自跟去楚凝宅子,说是要给晨哥儿补功课,楚凝自不会拒绝,留父子俩在书房,自去与玉芽叙话。
玉芽做了妇人装扮,比之从前多了些温婉之气,见了楚凝便又打回原形,嬉笑着唤楚凝“娘子”,一边把自灵均带回来的几样酒水递过去,叫楚凝吃个念想。
楚凝与玉芽吃了盏茶,问了他们小夫妻过得可好,玉芽满面含羞,楚凝便知应是不错了,二人便又闲话了一会儿。
厨房里的炊烟飘起时,玉芽已走了一会儿了,楚凝把屋子略整了整,才出了房门,便见沈明川将晨哥儿牢牢抱在怀里,大步过来了。
晨哥儿兴冲冲的,一直在与沈明川说什么。
楚凝看看父子俩,蹙眉道,“怎的还要抱着?”
沈明川心下动容,只当楚凝是关心他身子,忙道,“是我许久不见晨儿,想得紧。”
楚凝微愣了下,这等露骨之语,他从前可从未说过。
晨哥儿环着沈明川脖颈,咯咯笑起来,“我也想阿爹,最最最想阿娘。”
楚凝笑笑,三人一道进了厅堂吃饭,席间,偶尔说说晨哥儿的功课,小人儿插科打诨几句,倒也热闹。
用过晚饭,沈明川仍赖着不走,晨哥儿已在打呵欠了,楚凝叫翠果带他睡觉去,晨哥儿给两人道别,眨巴着眼皮走了。
留下二人,沈明川倒也不掩饰,径直问,“阿凝,我想与你一起住,可好?”
楚凝想想,现如今,肃州许多人还不知他二人关系,只当她果真和离了,如今又要住到一处,总该有个说法。
况又有饶娘子在,她虽对她无恶感,却也并不想与她打交道,如今应下,若是饶娘子哪日寻沈明川时,找到她这儿,岂不是徒惹是非。
微一沉吟,她摇头道,“待迁坟之后再说吧。”
沈明川低叹一口气,讪讪道,“明日我便去寻风水先生。”
“好。”楚凝背着身应下,待沈明川出门,才走出去,带上门。
三日后,正好是吉日。
楚凝一家三口,并秦家和李家几个小辈都来了,待放入风水镇物落了棺,封土立碑之后,齐齐跪在坟前做祭祀安魂之礼。
晨雾还未散尽,纸钱的飞灰打着旋儿,往青灰的天际飘。
众人一一上过香,便次第离去,只留楚凝一家三口。楚凝看着沈明川将三炷香插进青铜炉,沉沉跪下反复拜祭,青烟袅袅里,沈明川的侧脸笼在晨光里,显出几分肃穆的虔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