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称呼让两个人都怔了怔。
楚凝先回过神来,作无事状笑了一声,正要开口谢过华大夫——
便听他叹了口气,望着沈明川,语气颇有些惆怅道,“倒是你那友人饶娘子……”
楚凝身形微顿,想自己与那饶娘子并无干系,不好听人家的私隐,便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,快步走了出去,留华大夫和沈明川说话。
沈明川伸手欲唤住她,“阿——”
楚凝步子迈得飞快,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来,便僵着手讪讪顿住,不悦地看了眼华大夫。
华大夫心觉有异,看看沈明川,理直气壮问,“怎么了?”
沈明川恐他之后再胡说什么,只好不情不愿压低声音解释,“我与饶娘子……曾订过亲。”
第一百一十四章 合镜小宴
华大夫登时吹胡子瞪眼,到底还是把话说完整了:“那孩子现下还没什么起色,一则年岁小,二则头上施针到底非同小可,现下只能保守着治,否则怕是弄巧成拙……”
沈明川点点头,未再说什么。
楚凝孤身坐在外间,垂着眼,将方才那盏未喝完的温水端起来,又搁下去。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,想找一件该做的事。
然而手边并没有什么要紧事。
有一瞬,她好似觉得心底洇开了一层极薄极淡的酸意。
不是醋了。
楚凝立刻在心里端正地纠正自己。只是……只是有些怪——竟有些抑制不住地想起那支紫玉钗,那时的沈明川和饶若依,门户相当的少年男女,一个前程无量,一个端淑娴雅,是长辈们眼里再相配不过的一对儿。
沈明川自己,大抵也是这么觉着吧,否则也不会赠那样贵重的首饰了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方才这双手还环着他,掌心贴着他的脊骨……
屏风隔开的不止是一间里屋一间外屋,还有她不愿意去想的、属于他的那部分人生。
她没有参与过的那部分。
这种滋味,重逢以来还从未有过。
此前,她只是偶尔心软,却守得住本心,便是有些旧情的余烬,也只觉微微的舒适的烫,并不伤人。
被困在兴云这大半个月,旁的倒也罢了,唯独有一桩事,她不曾细想过:
这些日子里没有外人搅扰,没有晨哥儿要照料,只有他们两人——
为着救灾的事各自分头忙碌着,她施粥赠药,他疏路调粮。待到夜里归来,便同屋而居,同桌而食,她替他添饭,他替她盛汤;夜深时同榻而眠,一床锦被掩住紧紧扣在一处的身体,他的手臂环着她,温热掌心贴着她下腹;待到晨光熹微,又是一道儿梳洗,他净面,她挽发,铜镜里映着双人成影……
这分明是恩爱夫妻才有的柔情蜜意、同心合力,她却如饮醇酒,沉溺其中,竟过得浑然不觉。
不是浑然不觉。是甘之如饴。
此刻,那点酸意洇开来,她才恍然惊觉:不对。
有些东西好似不大一样了——她在在意,在意他有过旁人。
这般一想,楚凝立时摇摇头,缓缓闭上眼:非是在意,而是不惯,这些时日他们二人琴瑟相合,令她有些不习惯,他的世界里还有她插不进的角落。
与情爱无关,只是……只是占有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才涌起的怪诞念头同心底那丝不该有的酸意,一并按了下去:心头似系着根绳子,另一头被旁人牢牢掌在手中,那般感受,并不好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,说是药抓齐了,已照她吩咐熬好了。
楚凝匆匆接过药,叫伙计给华大夫开间上房,再供一桌酒菜,与华大夫和红菱三人坐在外间的圆木桌上对饮闲谈。
沈明川自用了两碗粥,又吃了药,躺在榻上,听着外间笑语声。
华大夫说,“这梅子酿温得火候刚好,秋日里吃着滋味好极。”
楚凝笑着应和,“此地人好酒,也懂酒,华老明日可再尝尝旁的酒。”
因华大夫的药方里有安神的成分,沈明川一整晚都睡得极沉,次日也仍是昏昏沉沉的。
直到正午时分,华大夫又施了一次针,沈明川才清醒过来。
午后,华大夫便要回苏州,沈明川病势已稳住,虎哥儿的情形却不可断了施针用药。
华大夫走后,沈明川正要与楚凝说说话,楚凝却看着他吃完了药,便去了酒肆。
黄昏时分,楚凝与红菱吃了些茶点,才要回房,便见伙计带了林家父子来,身后跟着两个下人,各自抱着礼盒。
楚凝将人迎进来,进了里间扶沈明川出来。
“沈大人,楚娘子。”林父扯着林兴仁一起见礼,又让人把几样礼物呈上。
沈明川笑笑:“林掌柜和林小郎多礼了,快些坐下,吃盏茶。”
楚凝料想林家父子是要赔礼,便退了出去,站在栏杆前望着楼下的院景。
林父眼见楚凝离开,忙不迭起身告罪。林兴仁虽也站起了身,却只直挺挺立着,一言不发。
沈明川也不看他,只对林父道,“年轻人血气方刚,不是什么大事,林掌柜言重……”
“父亲和沈大人说话,我出去待会儿。”林兴仁心知自己惹了麻烦,却也不愿与沈明川低头,林父知晓这小儿子性子倔强,便冲他点点头,抬眼看向沈明川。
沈明川瞥林兴仁一眼,不在意地挥挥手,“去吧。”
随着林兴仁开门,廊下秋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,楚凝的声音也被带了进来。
沈明川隐约听到她问林兴仁,可是有话要说。
林父不敢拖沓,快言快语向沈明川致了歉,便留下礼物告辞。
门外,林兴仁终是不甘心。
得知自己一时冲动竟害得沈明川病倒,他心下虽愧疚,却更有股更深的执念——一个吃不得酒的病秧子,便是再位高权重富有四海,也是配不得楚凝的。
上次,他不敢表明心迹,这回已闯了祸,索性破罐破摔,脱口问道,“楚娘子,你当真想好了,要与姓沈的……重修旧好?”
门内,沈明川和林父恰要开门,便听到林兴仁的话。
林父面色一变,急着出去打断儿子,沈明川冷下脸来,抬手制止了他。
林父惊出一头的冷汗,讪讪放了手。
楚凝默了默。
她望着林兴仁那双赤诚滚烫的眼睛,里头满是少年人的孤勇,那目光太亮,亮得她有些不自在,像被人举着一盏灯照进了心底某个她不愿细细端详的角落。
她也曾这般倾心过一个人,如今,甚至又有些蠢蠢欲动——昨日因饶娘子而起的那点酸涩,像一根没挑净的刺,此时又冒了出来,刺挠挠的难受。
她是过来人,自然知晓他心中感受,她需要说点什么:让他对她彻底死心,也让自己能把那根刺连皮带肉拔出来。
于是,她低低笑了一声,缓缓开了口。
“我不是十来岁的小娘子了,满脑子情爱。和离之后再去与人议亲,于我而言太过折腾,我不愿意,如今的我,只想好生酿酒,承继我父亲的遗志,再将晨哥儿培养成人。”
她顿了顿,一咬牙,快声道:“你想知道我为何要与他和好,我也不瞒你,如今的沈明川,是我最好的选择,一则他对我有愧,不会管束我,我可以做自己想做之事,再则,他可以替晨哥儿铺路。”
她抬眼看了林兴仁一眼,声音平静又笃定:“此外,我别无他求。”
林兴仁望着她一双杏目,分明该是顾盼生辉的,此刻却似无波古井,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。
楚凝那句“最好的选择”像根针,顺着经络往他心口钻,钻到之处牵出一片绵密的刺痛。
他忽然记起初见楚凝时,自己中了暑热晕倒在地,迷迷糊糊中被她托着后脑灌酒,第一瞬入目的,便是那张脸,眉眼舒展,落落大方,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,逆着日光他还当自己看到了九天仙女。后来渐渐熟识,越发被她的认真和执着吸引,分明生得一副娇柔模样,却偏偏做起事来,果断又爽利……
他到底沉沉叹了口气,苦笑道,“是我冒犯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楚凝笑着打断,“林郎君大好年岁,又一表人才,前途远大,正该寻个满心满眼都是你,与你真正琴瑟相合之人,实不必在我这儿……耗费光阴。”
门内,沈明川一动不动站着。
林父颤巍巍叫了一声,“沈大人?”
余光瞥去,只见沈明川眼中乌沉沉的,压着说不出的痛与怒。林父慌忙收回眼神,趁着门外二人未再开口,大步上前,飞速拉开了门。
好在自家的蠢儿子未说什么太过分的话,否则,自家可要惹了大祸了。
沈明川被林父这一声唤回神来。
他抬眼望去,楚凝正转身望来。
二人对视。
楚凝眸子里盛着将暮未暮的天光,却半分心虚和焦急也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