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拗不过父亲,便有意叫人拿来席中最烈的酒,一手执壶一手拿盏,笑着向沈明川走去,更伸手戳他手臂,直接将人唤醒。
林掌柜阻止不及,沈明川已倏然睁眼,因着醉意,视线好一会儿才清明。
父子二人客客气气说了一番敬酒词,林兴仁更把盛满烈酒的酒盏递到了他手边。
沈明川瞧着林兴仁那似笑非笑的神情,心下不知怎的忽而生出一股血勇之气,二话不说接过那满满一盏烈酒,仰头便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火炭般滚下,呛得他顿时咳嗽起来。
林掌柜心细,见他脖颈都泛起不自然的潮色,心下惊疑不定,林兴仁却当他只是不胜酒力,顿觉无趣,又寒暄两句,便拽着林掌柜要走。
林掌柜放心不下,忙叫人唤来刘县丞。
父子俩才转了个身,沈明川便人事不省栽倒在桌上,吓得随后赶来的刘县丞忙派人把沈明川送回客栈。
楚凝被人从酒肆唤回去,一进门,便见沈明川蜷在围子榻上,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着胸膛剧烈起伏,她从他怀里摸到药瓶,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见了底。
伸手探他额头,滚烫的触感惊得她缩回手,再一听他呼吸,急促又杂乱。
那些人不知他肺疾未愈,兴许只当是醉了酒,她却晓得,单是醉酒,不会这般。忙唤来红菱,叫她回肃州请华大夫。
薄暮时分,沈明川在一片沉闷的头痛中醒了过来。
楚凝正坐在窗前发呆。
沈明川怔怔看了她背影许久,晓得自己害她忧心,一时喉间发紧,忍不住握拳抵唇低咳几声,引得楚凝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好一会儿,楚凝才淡淡开口,“既病着,便不该吃酒。”
沈明川眼睫颤了颤,垂下眼去:想起林兴仁那年轻精壮的身板,与他共饮时窄袖下鼓胀的臂肌硌得人眼疼,对方面上笑意盈盈,手底下倒酒却半点不含糊。
他属实不该冲动之下吃了那盏酒,现下这般狼狈,都被楚凝看在眼里。
楚凝方才给他推拿了许久解酒,又喂了几口热水,旁的也做不得什么,唯有守着他等华大夫,
这会儿见他垂着眼睫不吭声,心下一软,缓和了语调道:“华大夫待会儿便到,你先忍着些。”
沈明川听到她语气松动,又见她眼底一抹柔情闪过,心下便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
他强撑着臂肘便要坐起身,身子晃了晃,楚凝还当他要去净房,咬咬牙正要扶他起身一路搀过去,手臂才伸出去,却觉他已歪了过来——
一条修长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。
她唯恐他支撑不住跌下去,忙也伸臂环住他背脊,将人稳稳接进怀中。
沈明川便歪靠在了她怀里。
鼻尖抵着她颈间,鼻息便呼在她颈侧,像被灼热的羽毛撩过。
他这般病美人的模样,楚凝心下只觉好笑又心酸。
她心下明了,他大抵是要示弱卖娇,一时有些无措,索性偏过了头,却正对上妆台上那面菱花镜。
镜中映出两人交叠的影:她的手环在他背上,他的脸贴在她颈间,暮色将两个轮廓融在一处。
镜中的沈明川病歪歪的,眼神果然不安分地上斜着,在她面上逡巡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得逞后的偷乐。
她不禁肃了肃容色——
欲要不管他,脑中却想起数年前,那时的他虽说不上意气风发,却也是修挺如竹、俊逸超拔,哪像如今病得可怜?
心下不禁又起了丝涟漪,有些酸软。
她伸出手,犹疑一瞬,终是落在他背脊上,掌心贴着衣料,轻轻抚过——
却听得沈明川闷哼一声,额头重重抵进她颈窝,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,随即更是捂着胸口急剧喘息起来。
楚凝心下一慌,忙问,“可是又难受了?”
沈明川贴在她颈窝,听见了她骤然加快的心跳,不知怎的,胸口原本闷堵得难受的地方忽而便像被一只手轻轻揉开,畅快了些。
他对着楚凝笑了下——神情有些讪讪的,眉眼里带着点心虚和讨巧,与晨哥儿闯了祸被逮着时的模样一般无二。
楚凝看他这副样子,抿了抿唇,千般责备都说不出口,只叹着气摇了摇头。
未几,听他低低唤了一声,“阿凝。”
“嗯。”楚凝含混应下,不去看他。
沈明川便将脸在她颈侧蹭了蹭,声音涩哑地与她诉苦:“是林兴仁非要灌我酒,我推辞不过……”
楚凝手指一顿,未说话。
沈明川便仰起脸来盯着她,眼睛亮晶晶的,似一定要等个答案。
楚凝回过神来,对上他那双因发热而显得水汽氤氲的眼,嗤笑一声,“他叫你吃你就吃?”
未听到回应。
楚凝一怔,歪头去看——
便见沈明川又闭上了眼睛,耳尖红得像要滴血,蔓延到脖颈,两手却紧紧搂住她不松开,语声含糊嗡哝:“阿凝,我难受……”
楚凝望着他鼻梁投下的浅影,听着他粗沉的鼻息声,心中那根绷着的弦又被拨了一下。
她伸手在他额上摸了下,仍有些热,掌心下的皮肤微微潮湿,没好气道,“既难受,便安分些。”
沈明川眼尾泛红,有气无力地扣着楚凝手腕,指腹摩挲过她的脉门,沙哑的笑声混着闷咳,“你在我跟前,我便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楚凝未应声。
一低头,便见沈明川正扯着她一缕发丝把玩。修长的指尖将两股发丝挑起来,缓缓结在一处,分开,又重新编起来,反反复复。
楚凝有一瞬失神。
曾经,她也在他小憩时这般一面凝着他的脸,一面把玩着发丝,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竟也有倒过来的一天?
她微垂了脖颈,耳根有些发热,却没有抽回那缕发丝,由着他闹。
不多时,楚凝终于听到沉沉脚步声,忙推开沈明川,快步去开门,果然见华大夫拎着药箱,正气喘吁吁立在门外。
楚凝把人迎进去,沈明川靠着床壁掩唇低咳,喉间似破风箱般,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。
华大夫眼神一冷,嫌弃地瞪了眼沈明川,三指搭在脉上,眼尾皱纹叠得更深,“肺都这般了,竟还敢吃酒,折腾我老头子跑一趟。哼!”
沈明川讪笑,冲华大夫求饶地拱手,华大夫抖开针包,仍旧气咻咻道,“你要是觉得自个儿的肺太好使,老夫就再拿银针给你戳两个窟窿!”
楚凝在一旁看着,不禁低笑一声。
沈明川察觉,眼神立时落在她身上,缠缠绵绵的。
楚凝转身便走。
华大夫甩甩指尖泛着冷光的银针,叫沈明川躺下来施针。
不多时,沈明川额上一层冷汗,楚凝拿了帕子给沈明川擦汗,问华大夫,“他这情形严重吗?”
“还行吧。我给他开几服药,先压一压病势,待回了肃州,再好生养着吧。”华大夫说着话,起身去外间写药方子。
楚凝出来时,见华大夫拧着眉,下笔时也颇有怨气,听到脚步声,笔锋更是重重一顿,墨汁在纸上泅开片黑斑。
楚凝忙问,“华老,莫不是还有什么问题?”
华大夫看到楚凝,不好发火,却又觉得憋闷,许久,才哼道,“若想尽快好起来,需得好生养着,不可奔波,不可断药,不可吃酒,还要日日做推拿吐息训练,你瞧瞧他,做到了哪一样?”
说着,叹口气,无视方才的墨团,继续写起来。
楚凝想到沈明川那个空药瓶,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吃完了药,竟瞒着她什么也不说。
“行了,叫人去抓药吧,再迟了,他还要再吃苦头。”华大夫不悦道。
楚凝忙叫来个伙计给了把碎银帮忙抓药,回房时,华大夫正在理药箱。
楚凝随口问,“华老,我家里人可好?”
华大夫笑起来,“你舅父身子好多了,你不必忧心。”
“倒是晨哥儿贪玩,前日雨后非要踩水玩儿,晚间便有些着凉,翠果丫头找我拿药来着。”华大夫合上箱子。
楚凝心下一颤,忙问,“严重吗?”
沈明川也听得心焦不已,撑着身子要起来,被耳尖的华大夫察觉,快步到里间一掌按住他肩头,不容置喙地喝道:“你给我安分些,你儿子现下已经好多了。”
楚凝提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里,肩背微微一松。沈明川看着她,她也看着她,两人不约而同抚胸长舒一口气,动作如出一辙。
华大夫瞧着二人,哼笑一声。
目光一转,瞥见盆架上并排搭着的两张布巾,再看一眼沈明川枕边另一个锦枕,回想他来之后楚凝守在沈明川身边的模样……便晓得,这二人应是和好了。
到了他这年岁,最喜见这等和和美美之事,心下自是为二人欢喜,当即捋着胡须笑道,“莫忧心,你夫人把孩子养得极好,身子底子壮实,些许风寒并不打紧,将养几日便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