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忙不迭道谢。
吃罢饭,沈明川正要坐下来与楚凝说几句话,老举人拄着拐杖来了,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忧色。
楚凝迎出去与他说话,问起家中可有遭灾,老举人长吁短叹,“我家中尚可,只是听闻许多百姓家的良田都泡了汤,明年可要勒紧裤腰带了!”
张大头正在擦酒坛,闻言指指沈明川,扯着嗓子喊:“我们沈大人要给补三成口粮咧,还要帮着修田耕种,老人家安心,日子坏不了。”
楚凝斟酒的手顿了顿,她方才也听到几人问沈明川如何安置那些受灾农户,沈明川说了什么,她却没来得及听,便被李管事叫去说话了。
沈明川搁下手中茶盏,起身与老举人问好。
“沈……大人……”
老举人这才晓得沈明川是京里来的大人,不过恰巧路过,却愿意管这摊子事,心下不由激赏起来。
“来来来,大人好,快坐下,与老朽吃几盏酒,老朽代我兴云百姓谢过大人。”老举人说着话,便要伸手拉沈明川。
沈明川为难不已,看向楚凝,楚凝见状,上前笑道,“老先生莫劝他,外子不胜酒力,一杯便倒,现下公事要紧,还未到吃酒的时候。”
沈明川听着楚凝的话,唇角不禁弯起来,便是掀了他的短处又如何,她唤他外子了。
老举人一怔,哈哈大笑,“好!好!”
楚凝笑笑,坐下与老举人吃了一盏酒,沈明川便端着茶盏陪吃。
午后,衙门前的青石地坪便聚集了一大堆人。
沈明川指挥衙役们把粮商们运来的粮食堆放起来,各家拉了推车来,由刘县丞登记了田亩和人头数,便去领取自家的补助粮。
瘦道士玄真子捧着县衙的算盘在粮堆前敲得脆响,他身后两个道士飞快往簿子上誊数,随后,便有衙役们帮着把粮袋往推车上搬。
沈明川在一旁看着,见有条不紊,终是放下心。
傍晚时分,楚凝踩着官道新铺的碎石往北走,远远便见二十来个工匠喊着号子忙活,铁锹磕在碎石上哐啷作响。
恰好有人来询问进程,楚凝在一边听着,管工的赵捕头正用布巾子抹汗,对来人道:“南边塌方处昨儿就清通了,眼下正拿糯米浆浇缝呢。”
楚凝来前便算了,这般与外界断了联络已经好些日子了,路要快些修好才是,如今见进度不慢,便放下心来。
谁料,暮色染红西天时,官道上方的丛林里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。
二三十个背着藤筐的灾民从山道转出来,最前头的老人家鞋底都磨穿了,脚踝上结着紫黑的血痂。
楚凝正要离去的脚步顿住,一抬眼便见个妇人抱着襁褓满眼期盼向她看过来,婴孩哭声猫儿似的弱。
楚凝登时便觉不忍,停下来听一行人说话。
“小娘子行行好,我们是山背后淮川县的,那边灾情更严重,我们被困在山里头出不去,好几日了,才总算跑到了此地,请小娘子施舍我等一口吃食,尤其我这小娃娃,才不过半岁呐……”
楚凝蹲下身,见妇人怀里的孩子嘴唇都干得起了皮,忙叫随在她身后的虎子带着众人往酒肆走,一路与为首那中年妇人说话,安抚一行人莫要灰心,现下只是遇了难处,总会过去的。
后厨里的玉米糊糊被兑了水,分给众人吃喝了,楚凝又叫人带着还未分到吃食的人,去周围几个酒肆和饭铺寻些吃食,一面叫人在后厨煮面糊糊做蒸饼。
二三十个人分散去了好几家铺面,楚凝和李管事分头奔忙着,给各人在厅堂和后院里安排了临时住处,又煮了大锅绿豆水给众人消渴解乏。
一时间,整个酒肆忙得人仰马翻,后厨里蒸笼下的柴火哔啵作响,前堂内大人小孩的感激声此起彼伏。
沈明川赶来时,楚凝正与李管事商议,明日一早便去买些米粮,在酒肆门口支了救助棚,用来解决灾民的吃食问题。其他商户愿意慷慨解囊的,都一一记下,到时好叫衙门表彰。
楚凝说完话,刚好撞到沈明川眼神,一看天色,已经夜幕深沉了,他今日也回得晚了,尚未问,沈明川已主动交代,“领粮的灾民来得太多了,总怕晚了到自家没了,好说歹说才劝了回去,这才回来晚了,又去了修路的地方,听说你带了灾民回来,倒是助我解决了一桩麻烦,现下衙门里实在有些自顾不暇。”
楚凝听着他说话,转头见厨房里张大头还在挽着袖子揉面,红菱提着壶给灾民添水,外头传来叩门声,虎子从不远处的醉仙楼回来:“楚娘子,那边腾出了两间房,如今还有几人没住处?”
楚凝一听,立时叫人唤来那对母子和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,对虎子道,“领这几位过去住吧。”
沈明川看着楚凝把一切都张罗得井井有条,心下自是欣喜。然比起难题得解的宽慰,更让他动容的,是心头那股说不出的安心与踏实,在这茫茫世间,自己终于不再是孤舟单桨——有人与他同心并力、相依相托。
等到月上中天,二人才结伴出了酒肆。
暮色将沿街的店铺笼罩,沈明川抚着胸口缓和片刻,笑笑偏头看楚凝,她发间的金簪在月色里划出一道细碎流光。
“今日来了许多粮食,玄真子他们忙坏了。”沈明川笑道。
楚凝“哦”一声,垂着头,望着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青石板,听到沈明川问她,“阿凝今日都忙什么了?”
“不过是酒肆里那些事。下午去了修路的地方送了些汤水。另我已与林家郎君说好,叫他先以表兄的名义捐一批粮食,待路通了叫表兄亲自把银钱送来……”
楚凝的声音淡淡的,沈明川却听得心下温煦又和软,压了压心底涌上的快意,弯唇一笑。
这般白日里各自忙着手头事,晚间一道儿说说话的日子,他早已期盼日久。
如今,好容易过上了,他心里头只有满足和快慰,却也不敢太过高兴:像饥寒了许久的人,忽而得了一碗热汤,不敢吃快了,只想一口一口地抿着,连汤底都要细细咽下去。
忽地卷起一阵来势迅猛的夜风,将路边的灯笼吹得明灭不定。
楚凝还未及伸手遮挡,沈明川已先一步侧过身来,一手将她扣进怀里,另一手抬起来轻放在她发顶,挡着那阵裹了沙尘的风。
待到风止,街面上又静下来,他才松开手,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,仍牵住她的手,信步走着。
在街巷上这般亲昵,楚凝有些羞赧,不禁垂了头。
却见不远处的积水,映着半轮月亮,清清亮亮的一汪。
而沈明川袍脚处,更漏出星星点点的光,是头顶斜前方的竹篾编的灯笼罩子筛下来的,随着他的步子明明暗暗,抬步间便在青石板上洒下流萤似的斑痕。
她只觉这般情景很是好看,便与沈明川换了位置,自个儿踩着那片碎光来回走了好几次,裙摆一旋,那些细碎的光斑便跟着晃,像踩在一池碎月亮上头。
沈明川站在旁边看她走,手背在身后,嘴角噙着笑,由着她闹。
她每转一圈经过他面前,他便觉得心里头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进来一点,一圈一点,一圈一点,填得他几乎要溢出来。
楚凝过足了足下生光的瘾头,继续往前走,提着裙摆避开水洼,沈明川也跟着她的步伐,亦步亦趋。
头顶的灯笼随风轻晃,在二人脚下织出交错的影。
沈明川笑道:“待路通了,我便叫人去信给淮川知县,叫他亲自派人把这些灾民接回去。”
楚凝轻道:“好。”
沈明川忽想起什么,驻足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递给楚凝,“今日在街上买的桂花糖,要不要尝尝?”
月光将糖霜照得莹白如雪,楚凝拈起一块含在口中,甜香混着晚风沁入肺腑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,惊起瓦檐上打盹的雀儿,扑棱棱掠过二人头顶。
这般过了数日,这日清晨,淮川县衙的差役终于到了,还送了一批粟米给兴云县衙。
午后,楚凝一行人将淮川县的百姓们送走。
隔日便是立碑日,庆功宴摆在城隍庙前的空场上。
刘县丞举着酒盏往沈明川跟前凑:“沈大人这大半月辛苦了,卑职敬您一杯。”
沈明川在座位上连连摆手,举起一盏茶与他微微一碰,他方才开宴时便已吃了一盏,白玉似的面皮让酒气蒸得绯红,刘县丞自也不敢再劝,悻悻然退了出去。
沈明川手撑着额头,身形慵懒地斜倚在圈椅里,一袭鸦青色衣袍衬得他愈发面如白玉,此刻酒意上涌,更在那玉面上晕染出几抹潮红。
一堆夫人和小娘子们围在一处全忘了体统,眼神频频落在他身上,有胆子大的,借口添茶,凑过去多看了两眼,回来便捂着心口说跳得厉害,惹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。
他浑然不觉。
林兴仁远远瞧着,心下气恼,暗骂沈明川这般不老实,分明已有了妻儿,还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样,心下替楚凝不忿,恰林掌柜寻了来,拉着他一道去给沈明川敬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