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壶滴漏不知放在何处,一滴一滴,不紧不慢。
围子榻的木围栏断续发出极低的吱呀声。
帷帐上挂着的流苏被震得轻轻摇晃。
滴漏声和帷帐的轻晃、围栏的吱呀、二人交缠的呼吸搅在一处,此起彼伏。
楚凝生怕门外有人路过,攥着身下的褥单,额上沁出薄汗,眼角发潮,仍忍着不出声。
沈明川低头吻她的眉心,吻她的鼻尖,吻她紧抿的唇角,一下一下,极轻极柔,像在哄她,又像在赔不是。
身下却不似嘴上这般温存。
楚凝瞪他一眼,眼底水光潋滟。
他轻笑一声,只更紧地箍住她的腰,更深地顶进去。
楚凝终是没忍住,喉间哽了一声,像被人扼住了似的,脊椎弓成一道颤颤的弧,极轻极短地泄出几声低吟。
帐底春声,缠缠绵绵。
将至关口时,沈明川动作忽地一顿。
楚凝正仰着颈子,睫毛潮湿地半阖着,察觉他突然慢下来——不像先前那般横冲直撞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。
“你这两日吃药了没?”她哑着嗓子问,指甲掐进他腰眼。
沈明川喉结滚动,没出声。这几日忙于救灾,疲累至极,夜夜倒头便睡,那避子的药丸确是断了两三日未服。
楚凝眼里泛着水光,抖着声音吩咐他:“弄出去。”
沈明川眼底情潮未褪,赤红一片,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。一阵兵荒马乱后,急慌慌撤了出去,弄在自己中衣上,团起来堆在脚下,打算等会儿再清理。
云收雨住。
楚凝闭上眼睛,侧身躺在榻上,长发散了满枕。
身后,沈明川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渡过来,滚烫的,像秋日里晒了一整天的棉被,裹上去便不想再挣开。
外间静悄悄的,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,和帷帐轻擦木围栏的细响。
天色彻底暗了,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,在帷帐上投下模糊的暖影。
沈明川将楚凝拢在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青丝,一圈一圈地缠。
“阿凝。”他哑声叫她。
楚凝懒懒应了一声,像猫被人捋了毛,不大想动弹。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多谢你告诉我那些。”
楚凝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闷声道:“下次再问题这样多,我还是要烦的。”
沈明川的笑声震着她的后背,“那就烦着,”他收紧手臂,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小心翼翼的认真,“我受着。”
第一百一十三章 借病卖乖
次日一早,沈明川早早出了门,去县衙与刘县丞要来兴云县田亩的鱼鳞图册,圈出受损田亩,定下补救措施。
不多久,衙门口来了几辆马车,王会长当先,身后跟着几位粮商,而堂前石阶处也已立着七八个等候的农户,作为受灾农户的代表来衙门求个出路。
有个眼睛炯炯有神的老人家攥着裂了缝的旱烟杆,愁眉道:“听说新来的老爷是京城贵公子,哪懂咱们泥腿子的苦,只盼真能照他前日说的,给咱们个交代。”
话音未落,差役步出门槛,叫一众人进衙门。
沈明川自厅堂出来立在滴水檐下,手里握着鱼鳞册,与王会长和粮商农户们各自打了招呼,随即默了默,看向众人,眼神落在个与林兴仁生得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身上,料想他应是林兴仁的父亲。
在与众人对视时,农户们都有些怯,唯独方才说话的老人家一脸倔强盯着沈明川,高声问,“敢问这位大人,我等的损失衙门预备如何弥补?”
沈明川拿出鱼鳞册,问老人家名姓,略翻了翻,肃容道,“郑家旺,石桥村西头有二亩七分地,才刨了地要种冬麦,可是如此?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
那老人家也愣了下,随即连连点头,问,“大人既知晓,便该体谅我等日子难过……”
沈明川摆手示意他暂时停下来,从袖中摸出几页纸张,对众人道:“诸位的苦楚我心中有数,也已做好补助计划,衙门联合粮商们,按照人头数为诸位补三成口粮。”
一言已出,底下众人都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,粮商们已隐约听说受灾田亩数不少,三成算下来也不知得捐出多少粮食,心下自是肉痛,面上却讪笑着围着林掌柜叫他拿主意。
林掌柜摆摆手叫几人莫慌,暂且听一听再说。
农户们则犹豫三成口粮压根不够过活,若是衙门想这般就将他们打发了,日后可要如何是好?
仍是方才那老人家最是激动,当即便大声喊道,“大人,便就只有这些了吗?”
其余人则是忧心忡忡,却不敢闹起来,生怕惹急了大老爷,粮食再减一成。
沈明川正色道,“老伯莫急,这三成是给大伙儿保底,待官道修好后,衙门还会出人帮各家修缮田亩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有农户急道,“大人,便是修好了,也要误了种冬麦了。”
“是呀,是呀!”农户们许是看沈明川还算和气,胆子也大了起来,络绎不绝应声。
沈明川低咳一声,默了默,待众人安静下来,才道,“衙门和商会会联合起来发放良品浸种,派人指导大伙儿耕种,我虽未种过田,却也晓得冬麦种得太迟,冬前生长期短,积温不足,麦苗便孱弱长不出多少麦子,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,一来浸种催芽,二来浅播多播,三来补肥补水,若是还不行,便壅土围根,人力护苗安全越冬,种出原先的五成收成应是不成问题。若是足够用心,六七成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,沈明川不待有人问话,又高声对几个农户道,“诸位都是种田的,当晓得付出一分力,农田便回报你一分,如今咱们既已遇上这灾祸,便该鼓足气力想法子挣一挣,多一分努力,便多一分活路。诸位说,是不是?”
几个农户还在怔愣这京城来的大人说起种田头头是道,且句句都说在了他们心坎里,王会长和刘县丞已反应过来,登时带头喝起彩来,对着沈明川夸道,“想不到大人在农事上也有如此造诣。”
沈明川谦逊两句,不经意与林掌柜对视。
林掌柜前日便从儿子处晓得沈明川便是楚娘子的夫君,原还当是个家世没落的贵公子,这回见了倒是吃了一惊。他很快镇定下来,等着接下来与沈明川商议捐粮之事。
王会长听了沈明川的话,替林家高兴的同时,又不免有几分忧心。
他若是受灾的农户自然高兴,可若是粮商,则既要出粮,还得提供上品粮种,可谓损失惨重。
然而,想着沈明川的承诺,“凡捐粮者皆在功德碑上刻商号,同时给头名赐鎏金牌匾”,心下又忍不住犹疑起来。
有了这些实打实的功德,往后几代人做生意都能沾光,沉吟许久,终是忍痛咬牙对林掌柜微微点头。
林掌柜也早想明白其中关窍,只还想再与沈明川说几句话,确保他言出必行,不会到时拍拍屁股走了,不管他们在新知县跟前能不能居功。
日头一点点爬过屋脊,沈明川又勉励了几个农户几句,叫他们放心,回去后把话传到其他人耳中,便叫几人归家去。
这回之所以把农户和粮商们聚在一处,便是要公开公正地解决捐粮之事,叫农户们承商户之情,也叫商户们看到衙门绝无中饱私囊之心。
又与粮商们在厅中叙了会儿话,将受灾田亩公布后,沈明川见王会长和粮商们面露难色,便主动提出粮种由衙门出钱购买,粮商们闻言,眼中这才露出一抹喜色。
林掌柜又提出签契书,以免到时新知县不肯认账,沈明川一口答应,叫刘县丞拿来官印。
刘县丞苦着脸把契书拟好,在沈明川的官印后,又盖上自己的官印,这才把商户们送走。
沈明川午间仍旧去酒肆用饭,直接拐去后院,一进门便看见两个道士,正就着腌萝卜喝黍米粥。
沈明川面带不悦看向二人,正要问话,虎子忙上前,把他拉到厨房说话。
“那道观被淹了,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,没人上门做法事,他们没收成,这才分散到各处做工养活自己……”虎子絮叨道。
沈明川又问了几句,才知这些道士也都不是什么正规道士。
那个瘦些的叫玄真子,学过些道门典籍,在丧妻丧子后散尽家财建了个道观修道,后来识得那个胖些的,那人儿孙皆已长成,他心无挂碍,只想再见老妻鬼魂一面,便跟着玄真子一道儿修道。
后来,又陆续加入了几人,一个是屡试不第父母双亡的书生,一个是被继母和生父厌弃的病秧子,其余几个也都是没什么出路的可怜人,聚在一处说是修道,却也并不会什么高深道法,平素只靠做法事维生。
沈明川听说后,屈指叩了叩桌板,走出厨房,对二人道:“午后去粮仓帮忙点数,每日三十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