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,嘴角浮起一点柔软的弧度,像想起什么极温暖的旧事:“那木剑,是秦老家主亲手雕的,说小婴儿易受惊,晨哥儿又没父亲的阳刚之气日日护着,更加脆弱,这才特意雕了那柄桃木剑日日悬在床边,给晨哥儿压邪祟之气。”
窗纸透进的日头忽然晃眼,金灿灿的光柱落在桌面,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涌。
沈明川只觉那金光刺得他眼眶生疼,闭了闭眼睛,勉力想压下满心翻涌的苦涩和痛楚。
脑中却浮现晨哥儿抓周的情形:
满桌琳琅,他不去碰,不去抓,只牢牢抱着身边那一件——
别的小孩抓周,抓的是好奇,是欢喜。
他的晨哥儿抓周,抓的是依赖。是日日伴着他入眠的、唯一的、替他这做父亲的守着他的那柄桃木剑。
手底下的茶盏几乎要被他捏碎,他的手被凸起的纹饰硌得生疼,他却有些贪恋这痛楚,只愿痛感再强一些——盖过心口那团越缠越紧的荆棘带来的憋闷和刺痛。
林兴仁见状,眼底神色翻涌,不知是痛苦,还是痛快。
他盯着沈明川尽力显得平静地脸,声音越发像浸了蜜的刀:“我头回见晨哥儿时,他才学会说话不久,对楚娘子依赖得紧,一日里总要唤上几十声阿娘……那模样,真叫人觉得,好似只要他叫了阿娘,世间便没有阿娘挡不下的风雨。”
“沈大人见过他小腿后头有个疤么?”林兴仁笑了笑,“是有一回淘气自己去爬树跌的。我恰好去秦家送粮,顺道去看他,他指着伤口给我看,说小林叔,我都没哭,厉害吧!那神情——真叫人心疼。后来,楚娘子便亲自教晨哥儿爬树……”
他神色忽地柔和起来,似陷在无边的美梦里,喃喃道,“有趣吧,楚娘子总是叫人意外。我还当她要阻止晨哥儿再爬树,却原来……”
“这些年,他们是如何过日子的,你可晓得……”
沈明川的牙关死死咬着,太阳穴突突地跳,却竭尽全力维持着面色沉静——林兴仁说的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渐次铺开——每一幅里都没有他。
布帘忽地被掀起,楚凝走进来,诧异望着沈明川:她下楼不久,便看到那与沈明川同行的男子,只当沈明川也下了楼,举目四望,却不见人,心下惊疑不定,便又上楼来瞧一眼。
果然,他来寻林兴仁了。
秋阳透过纱窗,照在他紧攥的拳头上,指节泛着青白,手背青筋微微突起。
他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过分,像一扇关紧的门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楚凝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,没有问什么,与林兴仁道别后,便转身走了。
沈明川急急起身,紧紧随在她身后。
楚凝和沈明川离开后,林兴仁拨弄着冷透的茶汤,又独自一人坐了许久。
那日,母亲回去将他臭骂一顿,说他糊涂虫,连喜欢的人是不是未嫁之身都未搞清楚,竟去惦记人家未和离的娘子……
彼时,他面前的茶汤也是如此刻一般,冷透了,映出他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。
母亲走后,他一人消化许久,才终于肯接受现实,彻底歇了对楚凝的心思。
这回来,虽有公事,却也是想与她致歉,顺道解释几句,好叫二人日后见了面不再尴尬。
他也是近日才知晓,如今兴云衙门暂由沈明川主事,料想他官职不低,再不愿意,也无力回天。纵是沈明川有百般不是,楚凝未与他和离,便仍是他的妻子。
与那人重归于好,是她的选择,他便是不甘心,又能如何?
今日这番言语,他也不晓得为何不经思索便说了出来,一句接一句,像开了闸的水,收都收不住。
可看到沈明川面上那强撑的平静底下、几乎压不住的痛楚时,他心里甚是快慰。
那快慰来得阴暗,来得刻薄,他却一点都不想否认。
楚娘子留在了他身边又怎样?他不配得到楚娘子的真心。
那些他错过的年月、不知道的细节、不曾参与的日子,便是扎在他心底的刺,拔不掉、化不了,要他日日受着,夜夜记着。
他要他即便守在楚娘子身边,也要良心饱受折磨。
沈明川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客栈的,马车里,楚凝闭着眼睛靠着车壁小憩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不时小心翼翼看她一眼。
林兴仁的话,像裹满了荆棘的刺团,在他心口反复滚过,憋闷又痛楚难当。
好容易回了客栈,楚凝见沈明川沉着脸,自觉自己无甚可说的,便自去洗了手,将浸湿的帕子绞干晾在面盆架上,又换了身家常的衣裳,出来时,先在铜镜里看到沈明川坐在圈椅上的侧影。
楚凝未在意,拔下簪子,打算散头发。青丝顺着肩头滑落,一缕一缕地垂下来,发梢扫过锁骨,微微地痒。
忽觉背后一暖,整个人被扯着跌进沈明川怀里。
沈明川身上是他熟悉的松香味,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碾过她耳垂,嘴唇吮过她颈间,激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“阿凝,你去茶楼做什么?”他嗓音低哑,饱含委屈。
楚凝淡声应他:“捐粮的事。你不是也正忙此事?”
“那为何不与我说?”他的唇贴在她耳根下,“为何要去寻他?”
楚凝皱了皱眉:“是他来寻我,他是本地大商户,要牵头捐粮,寻我为的是公事。你吃哪门子飞醋?”
沈明川不说话,只是收紧了手臂,把她箍得更紧了些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。
“阿凝,晨哥儿抓周时,抓的什么?”他问,声音低得像恳求。
楚凝没吭声。
“他头一回叫人,叫的什么?”
“他有过几回伤,几回病?”
……
“阿凝,告诉我。”他收紧手臂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恳切,“我都想知道,每一样都想知道……”
“抓周时抓了一把桃木剑……”
起先,楚凝还应几句,后来,他越问越多,楚凝被他缠得没法子,随口敷衍他,“日后空了再细细与你说。”
沈明川却像没听见,一个接一个地问。
“他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时候?背的头一首诗是什么?第一回 进学堂可有哭闹?他——”
“沈明川!”楚凝烦躁起来,扭过脸去。
他还在不停地说,像失了控的闸。
她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。
沈明川怔怔地望着她,手抬起来,缓缓覆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背,握住了,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,一下,又一下。
他偏过头,嘴唇从她掌心滑开,沿着她的指根一路吻下去,吻过指缝,吻过手背,又翻过来,吻过掌心。
楚凝手指一缩,没有抽回来。
他抬起眼,从下往上望她,眸色极深,像化不开的墨。嘴唇还贴在她指尖上,嗓音低哑:“阿凝……”
楚凝被他这一声叫得心尖发颤,恼也恼不起来,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从指尖蔓延上来,烧到耳根。
沈明川含着她的指尖,舌尖轻轻卷过指腹,随即手臂收紧,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,低头便吻了下来。
楚凝被他吻得发昏,后背抵上了妆台边沿,铜镜被震得嗡地一响。
她想推开他,手却不听使唤,攥住了他的衣领,指尖绞紧了那块布料。
“唔——”她偏头想喘气,被他追了上来,舌尖扫过她上颚,又卷住她的舌,吞掉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
妆台的棱角硌着她的腰,她皱了下眉,沈明川像是察觉了,揽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来,转身两步便到了外间的围子榻边,膝弯一抵,两人便一起倒了上去。
楚凝散落的青丝铺了半边枕,沈明川撑在她上方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眼尾泛红,嘴唇也被吻得湿润。
他的手探进她衣襟里,指腹擦过她的锁骨,一路向下,又粗喘着去勾她膝弯。
楚凝身子一颤,按住他的手,屈膝顶他小腹:“天还没黑透呢。”
她喘着气,偏头看向窗外,天色是暗了些,却只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,没有黑透。
话没说完,沈明川已俯下身来,嘴唇贴在她唇角,含含糊糊道:“无妨。”
围子榻上挂着半旧的帷帐,薄薄的帐子垂下来,将外面的光隔成模糊的影。
楚凝躺在里头,看着他宽衣解带,手指修长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特意给她看的。
她轻笑一声。
他俯下身来,堵住了她的嘴。
这一回吻得更深更缠绵,像把方才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和恨不得重来一次的痴念,全揉进了唇齿间。
楚凝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背,指尖触到他脊背上绷紧的肌肉,滚烫的,微微颤着,像绷到了极限的弓弦。
他的手重新探进她的衣襟里,这回她没有拦,只是偏过头,闭上了眼睛,眼睫轻颤。
帷帐外,窗纸上的天色终于暗了下来,灰蓝褪尽,墨色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