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众人感激声不断,有人更是哭出了声,呜咽不止,刘县丞见此,忙连声应“是。”
将众人送走,沈明川又叫人带路去后衙库房。掀开粮囤,只剩下不多的陈米,好在并未发霉。他沉吟几息,目光又扫过库房里积灰的各样物件,叹道,“开仓放粮,加上修路……”
一眼瞥见一对儿高约半人的摆件,他信步走过去,手掌捻了灰,才看出竟是一对儿铜鹤,铸工精细,鹤口衔芝,底座刻着云纹,擦一擦便露出暗金色的光泽来,当即指尖一点,“这个,没什么用,卖了吧。”
“你叫人把衙门里旁的东西也都搜罗搜罗,若是有值钱些的,又不实用,便先卖了,要赈灾总要有钱。”
刘县丞跟在沈明川身后不住抹汗,这些物件都是原先吕知县配置的装点门面的东西,吕知县倒台后,他叫人把这些东西收进库房,本想着待新知县来了奉上去表敬意的,不想沈明川竟要把这些东西全数卖了。
眼下别无他法,他忙不迭应下。
几人一路又到了修路的地方,十几个精壮汉子抡着大锤,夯土飞溅。
沈明川未及说话,便见远处三辆牛车满载青石条和糯米浆缓缓行来。
刘县丞生怕今日供应不上用料,惹了沈明川不快,一大早便自掏腰包叫人去准备,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。
沈明川见这些东西准备得如此仓促,晓得衙门里没钱,叹息一声,叫众人去卸车。
另一边,楚凝进了酒肆,两个道士还未醒,胖些的正躺在地上打鼾,瘦些的歪歪扭扭躺在条凳上。
她伸手在桌沿敲了敲,二人睁开眼,飞快起身,理了理衣襟,对着楚凝讪笑。
李管事带了虎子几人清扫,两个道士面面相觑,看到外头天色亮了,忙不迭跑出去看,齐声喃喃道,“天晴了,道观保住了。”
楚凝见状,摇头失笑,下一瞬,便见两个道士抄起扫帚,与几个伙计一起忙起来。
虎子伸手要拿过扫帚,却被瘦些的道士求道,“小施主,我们借住贵店一晚,如今为贵店打扫,权当是报答了,小施主不必介怀。当然了,若是愿意供我二人一顿早食,就更好了。”
虎子无奈看向楚凝。楚凝点点头,心想,这两个道士倒也非那等好逸恶劳之徒,帮二人一把也无妨。
才要去后厨,便听到外头人声喧嚷。
张大头从外头回来,楚凝才知,此前被淹了良田的人这会儿聚众去了衙门,求府衙给个交代。
“有那消息灵通的,说沈大人只是路过兴云,暂且管一管这回的事。那些人都晓得刘县丞一贯得过且过,生怕沈大人一走,衙门便不管他们了,这才急着求个结果,虽说现下日子尚且能过,可田被淹了,之后需得先排尽田间余水,再翻耕晾晒,打散板结土层,最好再补些肥料养田。这样一来,冬麦种不了,来年就要忍饥挨饿了。是以,有人一撺掇,这群人便去了。”
张大头小心翼翼看楚凝,“楚娘子,沈大人瞧着有些文弱,不会被人打吧?”
楚凝摇摇头,“不会,咱们安心做生意。”
她晓得沈明川的本事,早在数年前,他才过了科考,便做了一县之长,到如今,这等事务,于他而言,又怎会是难题?
那些人不过是求个活路,又不是蛮不讲理之辈,沈明川有法子的。
张大头见状,也放下心,又想起什么,问楚凝:“楚娘子,咱们可要帮一帮那些受灾的酒客?”
楚凝见他这般热心,不免赞许地看他一眼:“你有什么好想法?”
“昨个儿有好几个酒客愁眉不展,我随口问了几句,才知家里的田全被淹了,来年没了收成,不知日子怎么过,心里愁苦才跑出来吃闷酒。”
张大头摸摸脑门,憨笑道,“往年,老家主也常捐粮救灾,咱们可要效仿?”
楚凝“嗯”一声,她早有此想法了,一来做好事积福,二来有了这番功绩,也好叫赵通来日受审时好过些——秦家是酿酒大户,自是有存粮的,待到路通了,立时便去信给赵通,叫他亲自运了粮来兴云救灾,再支个施粥台,给过往的周边饥民也施些吃食,既帮了人,也能谋个好名声。
张大头听楚凝应下,傻笑着走远。
楚凝才要出门,便被李管事叫住,“林少东家来了,在厅里坐着呢,说有话与您说。”
楚凝“哦”一声,跨过门槛,对林兴仁笑道,“你寻我有事?”
林兴仁神情微窘,当即开门见山,“家父有意让林家牵头捐粮,我来瞧瞧如今的情形,也想顺道问你可也有意参与?”
楚凝微一沉吟,见已来了几个客人,又有伙计们来来往往,便道,“不若去茶楼细说。”
林兴仁吃了口茶,起身道,“也好。”
二人到了西街,进入一间茶楼,直奔二楼一处临窗雅室,楚凝特意选了处湘妃竹帘半卷的位置,既能看见楼下堂面,又不至被人瞧得真切。
林兴仁替楚凝斟了茶,奉到手边,歉疚一笑,“前几日的事情,是我母亲误会了,我代她跟你致歉。我此前确是中意一位姓楚的娘子,只是她对我无意,我一时想不开,酒后便说了醉话,搅扰到你,实在不该。”
说罢举盏,朝楚凝微微一揖:“我以茶代酒,请楚娘子原谅则个。”
楼下堂倌忽而高声迎客,“客官楼上请——”
随即有人说话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楚凝脊背一僵,那声音,她再熟悉不过。
掀起的半幅竹帘下,沈明川的玄色袍脚掠过,身后跟着个戴万字巾商人模样的人。
楚凝抬眼时,恰与楼下的沈明川眼神交错。
虽隔着半卷的帘子和一层堂面的距离,他未必看得清是她,她却心虚地忙偏过头,拿起茶盏饮茶。
心绪暂缓后,对林兴仁轻道,“不妨事,我并未放在心上,你也不必再介怀。”
微顿片刻,她问道,“令尊,是如何想的?”
“家父的意思,是往年也都要做善事的,这回的事情不妨挑个头……你也晓得,不久新知县便要上任了,到时若是要表功,我林家想占头功。若是有幸,衙门能给个旌表什么的,自是更好。”
林兴仁说完,对楚凝温煦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楚凝听他如此坦诚,也笑道,“正合我意。实不相瞒,我家表兄尚有桩悬而未决的案子,要落在新知县手中……”
林兴仁闻弦音知雅意,眼底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正色道:“既如此,咱们不妨联手。城东刘记米行的掌事与我家有旧,我再去寻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觉楚凝怔了下,握盏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也不禁顿住,顺着她的视线侧耳细听——隔壁传来隐约的男子声音。
沈明川安抚了受灾的百姓,便约了兴云商会的王会长,来茶楼叙话,如今正在楚凝隔壁的雅室。
落座之后,伙计递上茶单,叫二人点茶。
沈明川摆摆手,叫王会长随便点,自己往椅背上一靠。
王会长觑着沈明川自入了茶楼便陡然绷紧的下颌线,惴惴不安胡乱点了,便试探着絮叨起米价行情。
沈明川指腹无意识摩挲腰间褪了色的荷包,竖着耳朵听隔壁动静,时不时走神——方才在楼下,她便瞧见了楚凝的衣裳,他早间亲眼看着她换上的。
“沈大人?沈大人……”王会长连声唤他。
沈明川回神,沉沉吐息后,开门见山,“此次赈灾后,还要做滑坡防治,到时定要立功德碑,若是有意出资赈灾,衙门可允在碑刻上表彰,同时予以正式旌表,头功赐鎏金匾额。
你与城中商人们商议商议,过时不候,早做决断。今日便说到这儿吧。“
说罢起身,王会长还没反应过来,便被他三两句送出了门。
待送走王会长折返,恰见楚凝正下楼,身后还跟着虎子,二人边走边说话。
沈明川退至廊柱后,待楚凝走远,才又上了楼。
半卷的湘妃帘后,林兴仁正用银匙往茶盏里添糖霜,细细的白霜落在褐色的茶汤上,很快化开。
沈明川步入雅室,与林兴仁眼神对上。
他微一迟疑,便在楚凝坐过的位置坐下,方才隐约听到捐粮二字,便径直试探道,“林郎君要捐粮,何不寻我?”
随即握住楚凝饮过的茶盏,釉上缠枝莲凸纹硌着掌心,他自顾自添了些热茶,就着楚凝剩下的残茶仰颈饮尽。
林兴仁眼神一暗,握盏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便听沈明川又道,语气比方才缓了些:“如今,衙门里诸事暂且由我做主,林家有意为衙门分忧,我求之不得。”
林兴仁暗自咬牙,捏着自己的茶盏,面上却轻笑,“沈大人可知,晨哥儿抓周时抓的什么?”
沈明川的手指顿了顿,未解他说这话的用意。
不等他回答,林兴仁便道:“一手抓了个犀角酒盏,另一手抓了本《论语》,左瞧右瞧,末了……却把两个都撇了,两手一起抓住把桃木剑不撒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