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楚凝在灯下一手抱着晨哥儿一手翻书册,晨哥儿的小手抓着她衣襟,脑袋往她颈窝里拱。
晨哥儿每一点成长,身后都有楚凝紧紧随着,兜着,护着。
而他,是那幅画里最该在、却最迟才看见的人。
月光不知何时从窗纸透进来。
他摊开那些画给她看,一张一张。
有几张背面也洇了炭灰,翻过来依稀能看见上一层透下来的轮廓,像旧影叠着新影。
楚凝看见隆腹的自己,在酒坊忙碌的自己,初生的晨哥儿,蹒跚学步的晨哥儿——
有一张画的是她蹲下身给晨哥儿穿鞋子,晨哥儿的手扒在她发髻上,歪着头笑。
她不记得是否真发生过,可画上的晨哥儿笑得那样真,她看着看着,竟觉得也许真的有过这般情景。
楚凝心下自是震动的,她相信,沈明川是真的悔了,一路走一路想,想得坐卧难安,才将她离去后的日子一笔一笔落在纸上,像是要把他缺席的时辰补回来。
画纸边角蹭毛了,指腹摁出深浅痕迹——他大约不止一次摊开这些画,看了又看,像一个人对着棋盘复盘,每一步都是自己走错的,偏偏没有重来的路。
楚凝望着那些画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离开时,她并未想过与他再见面,自然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亲眼看到他悔不当初。
如今,真到了这一刻,她竟也不觉十分委屈或是畅快。
她已下了决心——不会再在陈年旧账与重修旧好之间进退维谷。
两样,她都不选。
从前,她一门心思求他爱她,将所有心绪系于他一人,伤也伤得重。
如今,她不想这些了——只愿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,做晨哥儿的爹娘,过晨起暮归的日子,说柴米油盐,说晨哥儿今日又背会了哪首诗——说那些脚踩在地上的话,不说悬在心尖上的。
楚凝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去,她指着其中一张晨哥儿婴儿时的画像,语调寻常笑道,“晨哥儿这张画得真像,回去了给他瞧瞧,他定然欢喜得紧。”
她只字不提那些画纸上她的模样,不提他想象里她酿酒育儿的无数个瞬间。
说起来,大抵会没完没了。
沈明川未应声忽然握住她的手,扣在掌心里。
“阿凝。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从前是我不好。”
楚凝一愣。
“你换了药方,我不知道。你不快活,我不知道。春鸢帮你,我也不知道。”他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极重,“我竟不如一个外人知你懂你关心你。”
他偏过头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下颌线绷得极紧,耳后有一根青筋微微突起,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跳了一下。
楚凝被他攥着手,想抽出来,却觉他掌心冰凉,冷汗未干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有一瞬,竟觉自己心里很静。
不是在克制什么。是真的静。
这些事对她而言,已经不那么要紧了。
从前的楚凝会把他的每一个笑脸和淡漠都刻在心尖上。如今,却有些懒得再翻出来了。判他一个错,她的那些年也回不来了。
况她如今想的,已不是这些。
她在想往后。想明日,想下个月,想入冬前还能做什么酒,想沈明川往后可是都要亲自教导晨哥儿?
想这些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,踏踏实实的,有根有底。
从前的委屈像一场雨,淋过了,湿透了,也晾干了。她不想再回去捡那身湿衣裳穿了。
“沈明川。”她叫他名字,语气淡淡的,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他抬眼,眼底红意未退,湿漉漉的,像雨夜里的两团火。
楚凝与他対视了一瞬。
她看见他眼底那些她曾经最渴望的东西——悔意、疼惜、恨不能重来一次的焦灼——如今全有了,一样不缺。
她终是低头笑了笑。
不是为旧事,是为往后的日子——一个人肯回头忏悔,便说明他真正想改过。
她将另一只手覆上他手背,声音轻而平和,“有些细节画得不大对,我教你改过来。”
沈明川一怔,怕自己会意错了,怕她只是在宽慰他。
可她的手稳稳地覆在他手背上,没有犹豫。
他懂得。
画得不对,拿一张新纸改过来便是。
旧的搁在一旁,往后的日子重新落笔就是。
他喉头一哽,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,又立刻松开些,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事,既不肯放,又怕弄碎了。
窗纸透进的月光忽然大亮,原是云层破了个口子,亮堂堂地泻进来,照得满桌姿态各异的女子和小儿愈发明澈。
那些炭笔描出的人影笼了一层薄薄的银白,像从旧日子里走了出来,站在了今夜的月光下。
月色安静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画纸边角被风轻轻掀起,又落回原处。
屋外更漏声远,夜色正长。
而天总会亮的。
第一百一十二章 帏底春声
天光渐明。
楚凝在被衾里动了动,鼻尖嗅到床架散发的潮气,被褥也有些洇润,贴在身上不算舒坦。她睁开眼,惊觉屋外天光已经很亮了。
她略一沉吟,支起半边身子,想起身去看可是雨停了。
腰际有只手骤然收紧,将她裹了回去。沈明川的呼吸蹭着她后颈:“再睡会儿。”
楚凝顿了下,想起昨夜里沈明川扒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,大抵是一把年岁才头一回入了情网,什么肉麻的话都能说出来,捂他的嘴都没用,她简直不能招架。
直到她困得受不住,他才闭了嘴搂着她睡去。
“我去看。”沈明川含糊应了声,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,却没动。
楚凝也不催他,由着他又赖了片刻。
他下了榻,趿着鞋走至窗前,指尖捏起竹帘一角,掀开一道缝。日色霎时漫进来,在墙根洇出一痕亮光,细细长长的。
“真晴了。”沈明川倚着窗棂,回头望着楚凝笑。
他半边身子沐在秋阳里,眉目舒展,笑得惬意,楚凝手指绕着帐上褪色的流苏,也跟着笑了:“晴了便好。”
沈明川又回头看一眼楼下小院,经了连日的雨,总算见了晴,洒扫的人面上都有了笑颜,已有人在廊下支了架子晒被褥,拍打棉絮的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楚凝起身换衣裳,正理着衣带,听见身后窸窣声,沈明川堂而皇之走了来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换衣。
楚凝瞪他一眼。
沈明川轻笑一声,穿戴整齐了,又去掬水净面。
楚凝坐回妆台梳头。随着象牙梳一梳到底,青丝垂落如瀑。
铜镜中光影微动,沈明川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,目光粘在镜面上,痴缠灼人。
楚凝通发的手顿了顿,不去理他,只飞快给自己挽了个单髻。
不一会儿,红菱来唤楚凝用早食。
楚凝应了一声,起身去开门,恰逢伙计送来插花,是一捧野菊,花瓣上还沾着雨水,黄灿灿的,精神得很,细长的茎叶被麻绳扎成一束,透着股山野间冷浸浸的清气。
楚凝把花插瓶,放在桌上,三人一道儿下楼用了吃食,便分头去忙。
县衙前的石狮子叫雨水冲得锃亮,青石缝里还汪着水,映出新晴的天。
刘县丞搓着手迎上来,讪讪道:“大人,山坳里那几户人家想回家,您看……”
话音未落,刘县丞身后便涌出一串人,高低错落唤着“大人”,有拄棍的,有抱崽的,站在阶下瑟缩着。
沈明川弯腰扶起个跛脚老汉,掌心触到粗粝的茧子,叹口气,问道:“老丈原先在县里可有田?”
“有的,叫东家收走抵债了。”老汉袖口补丁摞补丁,露出的一截枯瘦手腕,“搬去了山里头,摘摘果子刨些蕨根,运气好时能逮只山兔,总算也有个活头。”
沈明川略一想,便知他们应是在山下没了活路,才住进了山坳子里,靠山总是饿不死,只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。
若是再来一场秋雨,这些人便未必能如这回一般走运了。
昨日,他心下便有了计较,如今自也不拖沓,当着众人的面吩咐刘县丞:“把城西官田划二十亩,给这几家照人口分配,头三年暂且照灾年的租子收着。”话音落下,那跛脚老汉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,旁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。
沈明川忙叫众人起身,又道,“至于住处,兴云的养济院可还有空屋?”
刘县丞支吾几声,掰着指头算了算,到底没个准话,只说养济院年久失修,怕是不大够住。
沈明川也不追究,只道:“若是无有,便先将人安置到流寓所,先有个落脚处,再与他们商议选址建房子的事。”
流寓所是专供待审涉案人员亲属暂居之地,里头只几个小房间,虽狭小些,眼下却也没旁的法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