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97)

 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云破月明

  沈明川眸光微顿。

  搂着她的手微微松了松,却并未撤开。

  他抬起头来,眉目间那点温软一寸寸褪去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定定地看了楚凝一瞬,心知方才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,必是被她捕捉到了。

  他没有回避,肃容坐正了身子,脊背重新挺直,深吸一口气。

  过往之事,他本也未想过隐瞒楚凝。

  只是他二人私下里相处着实不多,他又贪欢耗去好些时辰,好容易得个空闲,又觉不该在她心绪尚好时说这些糟心事,平白扫她兴致。就这么一拖再拖,拖到了现下。

  他终于絮絮开口,说起旧事。

  大周皇室素来信奉道家,至嘉平一朝尤甚。嘉平帝崇尚黄老之术,时常将蓬丘子召入宫中论道,恩遇日隆,甚至专为他在京郊营建蓬丘观,道众数百,名噪天下。

  蓬丘子野心渐生,欲求国师之位。他深知若想一步登天,须有从龙之功,便将目光投向了彼时尚为丽妃的郭氏及其所出之三皇子。

  太子急病而殁,按序齿,当以淑妃所出之二皇子承继大统。若要三皇子得位,便须先除掉二皇子,然嘉平帝膝下子嗣不多,对几位皇子保护甚是严密,实难下手。

  丽妃便与蓬丘子合谋,先断二皇子的根基——一是其母淑妃,二是太傅沈光玠。

  头一招,便是计杀先淑妃。

  丽妃曾产下一位小公主,嘉平帝十分喜爱,时常抱在膝上逗哄,丽妃一时恩宠无两。

  然不过数月,小公主忽而窒息夭亡。

  嘉平帝悲怒交加,命人严查,割开小公主喉管——一粒玉珠卡在气管之间。

  嘉平帝曾赐淑妃一串上品白玉珠,特请蓬丘子斋醮百日、启灵开光后送到淑妃手中,淑妃日日佩在腕间。

  而那害死小公主的玉珠,大小、色泽、纹理,皆与淑妃腕间那串别无二致。

  嘉平帝震怒之下召淑妃对质,淑妃茫然喊冤。

  蓬丘子以查验之名,当众以透光秘法探视珠串——称他在启灵之时,曾在十八颗玉珠上皆留了云雷暗纹驱邪避灾,而淑妃腕上的珠串,确有一颗没有云雷暗纹,非是出自他手。

  丽妃和蓬丘子狼狈为奸,以亲骨肉性命为筹码算计淑妃,淑妃百口莫辩,深陷死局,只得当场自裁,临死前泣血叩首,只求嘉平帝善待二皇子,勿因母罪及子。

  丽妃深知,单凭淑妃之死,还不足以将二皇子彻底踩入泥底。

  嘉平帝为人宽和,淑妃既死,帝心未必不会因丧母之故越发怜惜二皇子。

  况还有一拨以太傅沈光玠为首的忠直之臣,定会以礼法不可废为由,力保二皇子。

  故而丽妃又与蓬丘子合谋,施第二招——构陷沈光玠。

  先是曲解天象,制造谶书,称有皇子与臣子合谋生出异心,在嘉平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。后又在沈光玠赠与二皇子的书册中做手脚,夹入教授权变、驭臣、识人、控局的前朝禁书《反经》,诬指其教导二皇子大逆不道,图谋篡位逼宫。

  嘉平帝本就因被蓬丘子下慢毒而头脑昏沉,丽妃再趁机进谗言,称二皇子生母淑妃死于嘉平帝和她之手,二皇子年岁渐长,唯恐日后心生怨恨,要替母报仇。

  在嘉平帝疑心之下,沈光玠蒙冤身死,满门受累;二皇子亦受株连,遭帝心厌弃,以养病之名被逐出皇宫,长居京郊明远寺。

  此后,丽妃登后位为郭后,其所出三皇子晋位东宫。

  直到数年后,蛰伏多年的二皇子才联合蓬丘子的师弟栖真子,与沈明川一众心腹暗中查访,穷数年之功,终得当年真相,将郭后与三皇子及蓬丘子等一网打尽,君临天下,改元顺和。

  而栖真子之所以愿为二皇子所用,所图亦甚大——他欲取蓬丘子而代之,成为道门之首。

  好在顺和帝并不笃信道术,事成之后,只亲自为蓬丘观赐下新名,任命栖真子为新观主,便未再予以更多皇恩。

  说到此处,他顿了一顿。

  “因着蓬丘子和栖真子二人,”沈明川的声音低下去,“京中前些年确实多了不少道士,我对这些人素无好感,一群不事生产的蠹虫罢了,把道门当了终南捷径,尽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。”

  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窗影上,语气淡了下来:“今日那两个道士,不过是撞上了。”

  言下之意——不是他们的错,是他自己的心魔。

  楚凝自是粗略知晓蓬丘之变,如今才知,竟是那样一回事——沈明川替父雪冤报仇,一路走来,想来很是不易。

  他不喜那些道士,便不喜吧。

  横竖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
  抬眼看沈明川,却见他喉结微动,下颌线绷着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

  他还有话要说?楚凝心下诧异。

  “阿凝——”

  他忽而起身,长臂一揽,将她整个拢入怀中。

  楚凝被他搂得极紧,她只当他说起旧事伤怀了,便由他抱着,伸手也揽住他。

  一动,却觉他怀中硌着什么,油纸摩擦的细微响动闷闷地透出来。

  楚凝心下好奇,挣了挣他手臂。他顿了一顿,才不情愿地松开。

  她伸手轻轻触了一下他怀中那硬硬的、叠成一团的纸块,声音很轻:“什么东西?”

  沈明川的臂膀微微一僵。

  他低下头,从怀中取出只油纸包。

  纸页展尽——

  竟是一叠画纸。

  他按住画纸,不叫楚凝翻动,抬眼望向她。

  楚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只与他对视。

  忽听他开口,语气沉郁:“阿凝,我去接岳父母灵柩时,在灵均见了春鸢。”

  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悔,与歉疚深深绞在一处,像被什么噬咬着,藏无可藏。

  楚凝滞了几息。

 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,又慢慢松开。

  “哦,”她开口,声音比预想中平稳,“春鸢过得好吗?”

  “好。”沈明川道,“她踏实肯学,如今已是陈家的酿师了,资历虽浅,月钱却也不算少。嫁了酒坊一个管事,前年添了个小郎君,婆家因她有本事,也不敢将她拘在家里,日子过得很是畅快。”

  他说着,微一迟疑,端起面前的茶盏,并未饮,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,像借这点微不足道的动作稳住自己。

  “她叫我跟你问好。说她有今日,多亏了你,你与她有大恩——若是有缘再见,她定要好生谢你。”

  楚凝极轻地笑了笑。

  春鸢过得好,便好。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向她伸过手的人,如今得了善果。

  沈明川放下茶盏,看着她神色平淡无甚波澜的模样,心下一阵苦涩。

  春鸢那些话,像一根刺埋在他胸口,从灵均一路回来,刺得他坐卧难安——

  他告诉春鸢,他和楚凝有了个小郎君,春鸢为楚凝高兴的同时,语气怅惘提起旧事,说楚凝在府里过得很不快活,日日吃着助孕的药,却总无用处,根由其实在肝气郁结。若非师太一时起兴为楚凝把脉另开了药方,只怕楚凝仍旧无法有孕。

  楚凝换了药方。

  他与她是夫妻,竟全然不知。

  满府里,除了春鸢,也无人关心。

  他不敢细想。

  可一路上,那些画面偏偏自己涌上来,一帧一帧,清晰得像拿针刻在眼底。

  药苦,她捏着鼻子灌。

  月事仍旧来了,她失望地苦笑。

  于氏眼神在她腰腹间逡巡,她窘迫垂眸……

  他想着她在府中时,如何因迟迟不能有孕而战战兢兢,他那时莫说感同身受,甚至未能真正察觉,只当自己已告诉她不必为此心焦,便足矣。

  不必心焦——他说得多轻巧。

  想着晨哥儿,也许会无法来到这世上。

  这世上没有了那个眼神乌亮、高兴了会仰头咯咯笑、背书写字学得又快又好、坐在他肩头搂着他脖子唤阿爹的晨哥儿——

  他惊出一身冷汗。

  回程路上,他一次次想着楚凝离了沈家后的模样——赶路的样子,发现有孕时的样子,决意生下晨哥儿时的样子,生产时的模样,教养晨哥儿时的模样。

  想得心口发疼,便拿炭笔画下来,一张又一张。

  晨哥儿越长越大,楚凝的身形也一日日变化着,直到瓜熟蒂落,又日渐生出稚童模样——

  他并非全无时间给楚凝去一封信。而是无法提笔。不知能对她说什么。

  唯有攥紧炭笔,不住手地往下画。

  画楚凝在酒坊里忙碌,身子辛劳疲惫,心里却畅快,面上也多了从前少见的喜色。

  一张接着一张。

  画晨哥儿初生的模样,皱巴巴红彤彤的,小得可怜,只比他一只手掌大了那么一点儿。

  画晨哥儿在纸上长了眉眼,长了牙,会笑会闹,会踉跄走路。楚凝的身形也在纸上跟着变,从隆着腹到抱着婴孩,到弯腰牵小手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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