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南角再加撑杆!”刘县丞的嗓门压过山风。
衙役们脚踩在泥浆里,草绳捆扎的木桩随着夯土声一寸寸立起。
“再斜一点!”沈明川出来查看,蹲下身,用掌心抵住歪斜的木桩比划起来,“要抵住山体走势——”
话音未落,便听不远处有人唤他。
李管事从油布篷车里探出头,煮好的热酒一坛又一坛搬下来,放在草棚里,喊衙役们吃酒取暖。
一早便有百姓自发地加入到修路队伍,带了自家的工具二话不说上前帮忙,也有些未出力的,便送了吃食过来,草棚里除了炊饼肉干,还有煨好的肉汤。
楚凝也尽己所能,安排了李管事带着几个伙计来送热酒,这冷雨天里,有口热酒吃,也免得受寒生病。
酒香飘散在雨气里,李管事往沈明川怀里塞了个酒葫芦,“楚娘子给郎君备的梨汤。”
沈明川拧开盖,蒸腾的热气润了眉眼——冰糖炖的秋梨膏,还有他熟悉的枇杷叶的味道。
梨汤滑入喉间,甜意扩散到周身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一骑快马奔袭而来。“大人!山背坳子的五户人家被淹了!”飞马而来的衙役,喘着粗气急声告知。
沈明川与刘县丞商议后,决意再派几人去接应,将这几户人家一个不少带来衙门,县衙的倒座房腾出几间,安排他们暂且住进去,待雨势退了,再行搬家。
刘县丞拔步便跑去安排,午间他才想起山背坳子还住了几户人家,也不知可被山洪淹了,急慌慌与沈明川说了,派了几个身手好的衙役爬上去查看,这才晓得,昨夜倒是还好,坳子里尚算安全,早上又是半天的急雨,才又爆发了小股山洪,似发狂的猛兽般横冲直撞冲向山坳,房屋、牲口和家具都被淹了。
好在几家人本就心下惴惴,一直警醒着,这才及时逃了出来,无人伤亡。
衙役们到时,一群人正手足无措,看着山坳里漂浮的家具物事淌眼抹泪……
沈明川看着刘县丞仓促而走的背影,摇摇头,也并未怪责他,一来此人虽平庸些,却也非什么奸恶之人,否则也不会在吕知县一案中未被牵涉;二来那处地势险要,便是早早知道了,待人赶去时,恐怕山洪也早已来了。
好在,山洪并不大,人也都好好的。
到了县衙,坐下来喘口气,想这回的秋雨才下了没几日,便有山体垮塌了,更有那山坳子里的几家人,可见吕知县往日里并未在这些事情上费过心,待此次危机过去,新知县到任后最好能巡山,加固山坡和路堑边坡,同时开挖截水沟和排水沟,再叫那几户人家搬到山下住。
暮色苍茫时分,五户人家终于整整齐齐到了县衙,衙役们将人安顿了,才要歇歇脚,吃盏热茶,外头又喧闹起来。
沈明川着人出去打探,才知山脚下一处道观被淹了,好在一群道士已跑了出来,并无人伤亡,在街上寻落脚处。
他终于心下一松。
再回酒肆时,暮色已浓,楚凝倚在柜台上发呆,尽管没几个酒客,她仍开着门,只当给路过的人当个避雨之所,停下来歇歇脚。
下午跑来避雨的两个道士吃了酒,又在外头买了几个蒸饼,囫囵吃了,便趴在桌上打盹。
沈明川进来时,看到的便是几个伙计围坐在一处闲话,两个老道士打盹,李管事自顾自欣赏布置几个酒桌。
楚凝在柜台里发怔,他蹙眉穿过几人,径直走到楚凝跟前,伸手对她道,“回吗?”
楚凝抬眼看着门口檐下的灯笼,雨停了,灯笼也亮了些,暖橘色的一团光晕,在这秋夜里,叫人心口暖融融的。
“嗯。”她收了账本,叫伙计把那二人唤醒,便要关店锁门。
其中一个道士揉揉眼睛,慌忙抹了把脸,对楚凝求道,“女施主,可否容我二人在你店中歇一晚,绝不动里头的东西,只要两张长凳一拼,睡一觉便可。”
楚凝点点头,余光看到沈明川竟蹙着眉。
出了酒肆,街巷上已没什么人了,沈明川试探着拉起楚凝的手。
两手交叠着掩在楚凝袖里,楚凝察觉他的手一片冰凉。
道旁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叶片上的积水被风一撞,像谁用指尖弹了一下,簌簌落在头顶,凉丝丝的一点。
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漾着一团又一团月光,风一吹便碎了,不多时又重新聚集在一处。
沈明川一路握着楚凝,冰凉的手一点点回暖。
楚凝未挣开他,只缓步走着,偶尔避过脚下较深的积水洼,沈明川便也跟着她走,有时为迁就楚凝,自己索性踩在深水里。
楚凝余光瞥见,脚步微顿,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再遇到下一个水洼时,步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,两个人紧紧挨在一处。
不多时,有人路过,楚凝犹豫着挣了挣。
沈明川却不肯松手,只笑道,“阿凝不必迁就我,我的靴子早湿了,不怕再多吃几口水。”
楚凝看他一眼,没接话。
沈明川便仍拉着楚凝,一路听着她的脚步和呼吸声,不时仰头望天,云翳间月轮时隐时现,虽不甚明亮,被薄云滤过之后倒多了几分温润,像一块被摩挲久了的旧玉,莹莹地洒在并肩而行的二人身上。
沈明川心中琢磨着,雨后的长街,碎银似的积水,摇曳的灯笼,并肩的两个人和地上的一对影子——定是一幅上好的画卷。
今日是有些疲乏,可此时此刻,握着她的手,走在下过雨的夜路上——那些乏便像潮水一样退了,退到他觉都觉不到的地方去,只剩一种说不出的安宁,从掌心那一点温热往全身漫,漫过手腕、臂膀、肩头,最后落在心口,像一团被捂热的棉,妥帖地填在胸膛里。
眼神里又重新盈满了神采。
一想到如今路断了,他和楚凝还要这般似寻常夫妻一般共处数日,他心下便炽灼灼地热起来,好似胸腔里搁了一块燃得正旺的木炭,烘得他五脏六腑都是暖的,唇角不觉便扬了起来。
眼下只盼着雨快些停了。
少些灾祸,少些生离死别的牵扯,他二人也能如旁的芸芸众生一般,好生过几日再寻常不过的日子:一同走一段夜路,一同吃一顿饭,一同在檐下听一场雨……
到了客栈门口,灯笼在廊下投出摇晃的光晕,楚凝推开门穿过厅堂上楼,进了屋,随口问沈明川,“这雨,明日能停吗?”
沈明川正拨亮油灯,灯芯爆出朵肥大的灯花。“噼啪”一响,橙黄的光焰猛地跳了一跳。
二人齐齐怔了下,沈明川低笑一声,“我也不知,不过方才灯花爆了——兴许当真能有吉事到。”
楚凝也跟着笑了下,道,“但愿吧。”
正要进里间,手腕却忽然被一双手攥住了。五指拢上来,指腹按在她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上。
沈明川一拉,将她拉到身前。他坐在椅上,她立在他一侧,他微微仰头看她,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,他的眼神像琥珀里封着两团湿漉漉的火。
他凑近,将脸深深埋进她胸腹处。
两手紧紧搂着她腰侧,收紧,鼻尖抵着她襟口,滚烫的呼吸穿透衣料,一寸寸渗进肌肤。
“阿凝,”他的声音暗哑,闷在衣料里,顺着肋骨嗡嗡震进她心口,“让我抱抱你。”
楚凝手悬在半空,未动,也未伸手推他。
于是,他又将额角贪恋地在她柔软的腹间蹭了蹭,原本有些紧张绷直的肩背一点一点软下去,后颈的筋骨也跟着松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,在她怀里卸了力。
楚凝蓦地生出几分无措来。
并非因这过分亲昵的姿势,而是这般模样的沈明川,实在叫她不知如何面对。
他从前总是眉目清冷,举止克制,哪怕笑也是收着三分的。此刻却像一个褪了壳的蚌,把最柔软的腹部翻出来给她看,叫她不知该拿什么去接。
她垂眸,目光落在他发顶,心想,他从前下了职躲进书房,也会有这般褪去一身紧张和疲惫的时候吗?
他发间沾了几粒细碎的雨珠,灯光一照,亮闪闪的,随着他微微磨蹭的动作滚落下来,沁在她指尖上,凉而湿。
她动了动手指,到底还是蜷了蜷,未曾落下去放在他头顶。
“衣裳穿了一天了,”她声音微滞,掌心虚虚抵着他的肩,似是推拒,又似欲盖弥彰的闪躲,“这般蹭着,你不嫌脏?”
沈明川不撒手。
几息后,他摇了摇头,发丝蹭在了她指尖上,软而微凉,像被夜露沾湿的草叶。
楚凝心口蓦地一软,像是某种久违的的东西,在心底最深处轻轻拱了一下,带起一丝战栗。
她微微屏住呼吸,忆起白日里他说过的话——她想知道什么,他便告诉她什么。
心神稍敛,她勉强压下这失控的温存,脊背不自觉地挺直,语声重新肃正,划开了一道界线,问他:“你为何讨厌那两个道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