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95)

  檐溜子汇成一道水帘,把酒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楚凝坐在柜台后头,心下烦乱得像被谁揉皱的纸。索性将算盘和账目取来,指尖落在珠子上,噼啪作响。

  银钱的进出在指尖流过,数目分明,毫厘不差——不似人心,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烂账。

  她盯着算盘,有一瞬,只觉脑中某根紧绷的弦轻轻一松,像雾里忽然窥见了一条路——

  她若是仍心有芥蒂,执意要与他分开,他是决计不肯答应的。到时两人日日对峙,晨哥儿在一旁看着做爹娘的像仇人似的闹腾……

  她心下如何忍得?

  了不得,便这般安安生生过下去罢。

 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便像种子落了土,她顺着往下想——

  如此一来,晨哥儿自会欢喜。

  舅舅和姨母也能安心,不必忧心她再嫁之事。

  还有不久便要搬来肃州的祖父,若看到她身旁有沈明川这等身份的夫君在,心下想必会觉得安慰。

  而她自己呢?

  她只需如从前他待她一般——当他是占着丈夫位置的人。不对他生太多情,不将太多真心搁在他身上;却又可堂而皇之地用他,给晨哥儿铺路;自己遇着了难处,也大可叫他帮忙解决。

  他既不肯放手,她也无法对他全然忘情,那二人间牵连的这根绳索,她大可拿来织网。

  如此一来,岂不两全其美?

  她将这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了想,越想越觉得妥当。像一把算盘拨到了最后一颗珠子,所有进退取舍都归了位——哗啦一声,齐齐整整的,不留一点缝隙。

  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。

  她终于微微笑了一下。

  外头仍是漫天雨帘。

  楚凝隔着酒肆的窗棂望去,青石板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,街巷的轮廓被雨气洇得模糊,像一幅落了水的画。

  朦胧中,一个身影正撩袍跨过门槛——

  是沈明川。

  他衣袍下摆浸了泥水,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腿上,每走一步都在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,像一只蘸了浓墨的笔,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迹子。

  他走得不快。微微弓着背,脊背那道弧线像是被什么压着,左手撑在腰侧,右手无意识地握着拳抵在唇边。

  “咳咳——”

  他甫一落座,便止不住掩唇低咳起来。一声接一声的,闷在胸腔里。

  楚凝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。

  珠子停在她指尖上,没有落下去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。

  耳畔全是他的咳嗽声。

  一下,一下——

  不是敲在她的耳朵里,是敲在她心口上。像有人拿小锤子轻轻地、不紧不慢地敲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敲得她心口发麻,坐立不安。

  她叫自己别管他。

  他自己会吃药,自己会照顾自己——他从前犯病时,她也不在他跟前,他不也好端端的么?

  她把目光摁回账本上。

  数字在她眼前浮着,一个也看不真切。

  那锤子还在敲。

  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  每一声都比方才更重一分,像是落在她刚归了位的算盘上,一颗一颗地,把才理好的珠子重新拨得散乱。

  第一百一十章 雨夜缱绻

  “拿一壶姜茶来。”楚凝朝柜台后扬声道。

  声音出来的一瞬,心头也随之一松。

  张大头应了一声,不多时便端了姜茶出来,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,他顺手取了一只粗瓷杯,一并搁在沈明川面前。

  楚凝余光里看着沈明川自己斟了茶,握着杯壁暖了会儿手,待茶水不烫口,就着姜茶吞下一粒药丸,又调息了片刻,似是缓和了不少。

  她心头一轻,挥手叫伙计摆饭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  他面上仍有些泛白,更带着疲色,看到她时眼神亮了下,声音虽有些哑,语调却轻快道,“阿凝,我饿了,可以用饭了吗?”

  楚凝点了下头,随口问:“衙门里存粮如何?可够开仓放粮?”

  沈明川摇头,啜了一口热茶,“那姓吕的是个惯于挥霍的,现下县衙的粮仓里粮食所剩无几。筹粮的事,待修好了路再说。”

  楚凝听着,指尖摩挲着竹勺上的纹路,想着筹粮之事——若是林兴仁家肯带头将粮食低价卖与官府,再有如他们酒肆一般的商户捐助,应当便不成问题了。

  正想着,饭菜摆了上来,她碗里也多了一箸菜。

  “快吃吧,”他说,“天大的事儿,吃饱了再说。”

  楚凝垂下眼,吃了几口饭,又盛了碗豆腐鱼汤,用竹勺小口吃着。

  沈明川碗中的米粒则快速地矮下去,吃得急而专注。

  楚凝无意间瞥了一眼,不觉低头笑了下,道:“吃慢些,不够的话,后厨还有汤饼。”

  “嗯,晓得了。”他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
  汤饼端上来时,沈明川仍是大口大口往嘴里扒——全然不是从前姿容仪态无不端方得体的沈大人。

  楚凝垂眸忍下笑意,盛了一小碗鱼汤递给他。他接过,顿了下,随即飞快把里头星星点点绿色的芫荽挑了出来,放在一个空盘里。

  楚凝看他那副模样,嘴角动了动,“你不吃芫荽?”

  沈明川摇摇头。

  “那从前……”

  楚凝话没说完——她阿娘就喜在鱼汤里加芫荽,她和阿爹都觉解腻增香再好不过。后来,晚间做给沈明川的鱼汤,她也习惯加芫荽,他都是安安静静喝完,连汤底都不剩。

  因沈明瑶是明确不吃芫荽的,沈家的餐桌上甚少有芫荽,她便也一直未发现,沈明川也不吃……

  沈明川已几口喝完了鱼汤,面色讪讪的,搁下碗,垂眸低低解释,“从前,我不好意思在你跟前挑拣,也担心你辛苦为我做了吃食,我却不爱吃,唯恐你会失落……”

  他顿了下,越发压低声音,“头一回,未能开得了口,后头……便也不好再开口了。”

  楚凝无奈,闭了闭眼睛:从前,他们还真是相敬如宾。他不知她,她也不知他。

  再睁眼,她以一种戏谑的打量的眼神盯住了他。

  沈明川察觉不对劲,讪讪问她,“怎的这般瞧我?”

  “想敲开你的脑壳儿,瞧瞧里头是如何长的。”楚凝压低了声音。

  沈明川怔了下,忽而耳尖泛红:如今想来,他那时是有些别扭的古怪,怎的就不能直说呢?每回都勉强自己吃下去。

  他抬眼与楚凝对视,眼底满是几乎要流泻而出的笑意和温柔,声音压得极低道:“不用敲开,往后阿凝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”

  楚凝眼神闪了下,有什么从心底深处猛地撞上来,又硬生生被她摁了回去。

  她偏过头,不再看他。

  外头的雨比方才小了许多,淅淅沥沥的,落在瓦檐上滴滴答答地响,像一首曲子弹到了尾声,指法渐松,弦音渐淡。

  店里几个伙计围坐在另一张桌边吃饭,虎子的嗓门最大,一边啃骨头一边同张大头争论什么。李管事在旁边笑骂他们吃完了赶紧干活。

  闹哄哄的,烟火气十足。

  楚凝坐在其间,想到从前在灵均时,饭桌上是极安静的。他忙,她等,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整张桌案的菜,谁也不说什么,碗盘相碰的声音都显得突兀。

  他不喜吃的东西勉强吃下去,她也不知。

  他不说,她便以为一切都好。

  如今,他倒是不装了。

  楚凝想到这里,嘴角翘了翘,赶忙压下去:儿女情长的事,且先放着吧,如今要紧的是眼前这难关。

  沈明川已吃饱了,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碗,又为她盛了一小碗鱼汤,递过去搁在她面前,“再喝一碗,腹中暖和了,身子也就暖和了。”

  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,一个吃着一个看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
  伙计们的说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,混着后厨里传来的食物香气,暖烘烘的,像一锅熬到了火候的粥。

  楚凝忽而想起,这是头一回,她与他心平气和、甚至喜笑颜开地聊到从前。没有小心翼翼地绕开。

  她骂他一句“想敲开你的脑壳儿”,他红着耳尖笑,又信誓旦旦许诺:像两个真正熟识的人,把旧日有些硌人的棱角翻出来看,看了也不觉得多么刺人,反倒觉出几分好笑。

  她怔怔向外望,雨似乎停了。

 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,极淡的,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点墨,还辨不清是晴是阴。可那一线光搁在那里,便叫人觉得——

  大约,是会晴的。

  午后,垮塌的官道旁支起丈宽的草棚。

  沈明川不敢轻忽自己的身子,一旦着凉病势加重,如今官道过不去,寻不得华大夫,只会叫楚凝忧心,遂只立在草棚内观望着,若刘县丞有疏忽之处,再出面指出。

  二十来个衙役喊着号子夯木桩,麻绳勒进肩肉,无一人喊苦叫疼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