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县丞急匆匆赶来,正要开口问,沈明川已自袖中取出一纸官凭递过去,随即指着坍塌处东侧的山壁,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:“这处坡面还没稳住,上头那道裂痕若再进水,只怕还要二次滑塌。先停了正面开挖,叫人从两侧清浮土,每挖一层便打木桩固坡,免得挖到半截又塌下来。”
刘县丞听得心头一紧,背脊发凉,连连点头应下。
沈明川目光扫视一圈,面色凝重,沉声补充:“再找几根打通了节的竹管来,从有空洞的地方缓缓插进去,多少能通些气。”
刘县丞忙不迭地应了好,转身吩咐衙役们照做。
沈明川退后几步,这才看到人群里有个老翁,舞着把豁了口的铁锹,拼了命地往泥里铲,手上早已磨出了血痕,嘴里还念念叨叨,想是那被埋男子的父亲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木桩打了七八根,坡面勉强稳住,东侧的浮土清了好几层时,终于有人的锄头磕到了硬物——“咚”的一声,闷闷的。
众人精神一振,加劲刨开覆在上头的泥石,一截车厢露了出来。
那车厢被砸得变了形,车顶凹陷下去大半,车壁却没有完全断裂,而是被巨石挤压后斜斜地拱起,与凹陷的车顶之间支起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——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。
衙役们手脚越发麻利起来,小心翼翼地将车厢周围的泥石一层层剥开,生怕碰着里面的人。待到车厢大半露出来时,众人终于看清了——
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,抱臂缩在车角,面上俱是泥沙,嘴唇乌青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人终于被救了出来。
围观者无不惊呼出声男子一条腿被尖石砸断,有一处已露出森白腿骨,血已凝成了黑褐色的痂,与泥土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,看着便叫人腿软。
那老翁整个人晃了晃,强撑着扑过去探儿子鼻息,随即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,喊众人帮忙把男子送去医馆。
沈明川这才仔细查看马车——想是车壁被砸时,男子及时躲到了车角,倒塌下来的车壁为他撑起个三角区,人应当只是受了些山石震荡,脏腑未受重创,只一条腿被压断了,失血过多又呼吸不畅,这才昏晕过去。
另一边,楚凝和红菱从酒肆出来,因今日是落雨天,又出了山体垮塌的事,酒肆里没什么客人,伙计们招待便足够,她俩便打算去买些菜蔬,午间在后厨做了,大伙儿一起吃。
看到一堆人往医馆走,恰好路过的二人便驻足停了下来,看看那男子伤得可严重。
医馆内,早已等候多时的老郎中往男人舌下塞了块参片,又用草木灰混着金疮药快速糊住创口,血还是从缝隙渗出来,染红了垫在身下的粗布。
老大夫将男人用银针扎醒过来,楚凝立时听到老翁嚎哭的声音,“我儿的腿……腿可还能接回来?大夫,大夫快给我儿看看。”
醒过来的男人倒是比他爹镇定些,扯住他爹的手急急问,“秀娘呢,秀娘和孩子怎么样了?”
老大夫给他伤口冲洗泥沙和血迹,男人疼得目眦欲裂,老翁喃喃道,“你媳妇命硬,没出事儿。等不到你请的稳婆,你娘没了法子,自个儿上手给你媳妇接生,折腾了大半宿,生了个闺女,你那小闺女嗓门亮得很,我是听到她哭,才急忙跑出来寻你的……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——”男人喜得龇牙乐起来,很快又疼得倒吸一口气,仍是一脸关切地看着他爹,“秀娘好着没?”
老翁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楚凝隔着半卷的帘子,看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瞬晦暗——很快便遮掩过去了。
老翁皱着眉,嘟囔道:“她呀,我都说了,她命硬,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”
男人虽疼得厉害,却知道自己爹必是有什么事瞒了自己,只怕是妻子出了事,当即便要挣扎着下去,“秀娘怎么了,我要去看她……”
老翁急得不行,只好吱吱呜呜道,“没,没出事,就是……你娘她到底没接生过,你媳妇又是早产,我出门时听你娘悄悄抹泪,说你媳妇这回生得不容易亏了身子,怕是以后都生不了了。”
一阵沉寂。
“不能生就不能生。”男人突然哑着嗓子大声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像一枚钉子,一下子钉死了所有的话头。
正在给他正骨的老大夫愣了一下,手上顿了顿,才又动作起来。
楚凝和红菱面面相觑。
只见男人攥着衣角的手背青筋暴起,声音沙哑却忍痛一字一顿说,“当初买马车时,我说榆木便宜,买榆木的,够用了。她非要典了自己的陪嫁首饰,叫我买榉木的,说马车好,人在路上才安全,她才能放心让我出门奔波。要不是她,我如今早成肉泥了。”
老翁叹口气,“秀娘是个好的。”随即看着儿子的断腿,又是一阵连声唏嘘,“咱家的男丁……唉,以后可咋办?”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男人腿断了,干不了重活,媳妇又不能再生,没个男丁,这一家子往后靠谁?
男人听明白了,他爹未说出的意思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他爹,语气越发严肃起来:“我闺女也是个小福星。换了旁的孩子,可未必有她的本事——那般艰险,仍是顺利降生到咱家了。我们一家三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爹你就别东想西想了。一家子和和乐乐的才好。”
他顿了顿,点了点头,声音更沉了些,像是在给自己鼓气:“对。闺女也能顶门立户。何况是咱家这生来就带了福运的小闺女?”
老翁讪讪的,喉头滚了几滚,苦笑着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:“唉。”
楚凝见状,轻轻碰了碰红菱的胳膊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才转过身,便惊得脚下踉跄了下——沈明川正与她四目相对。
也不知他来了多久。
她方才听那父子二人说话听得入了神,竟一直未发现。
沈明川伸手捞了楚凝一把,手掌虚虚扶在她腰际,待她站稳才松开。
“酒肆可还好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楚凝退开一步,垂下眼,“嗯”了一声,才问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沈明川静静看着她,“才过来。担心有人借机在酒肆生事,急着回来看你。虎子说你出来了,我便四处找了找。”
楚凝顿了一下。
他从前一旦忙起公事来,可是全然记不得她的。如今,竟能听到他说“急着回来看你”。
未及细想,里间忽然传来男子一声惊叫——大约是老郎中在接骨。
楚凝猛然回了神,问沈明川,“那边怎么样?”
沈明川叹道,“已安排了加紧修路,也另外派了人去查看山下的良田。若是损失严重,恐怕还有的忙。”
楚凝看他眉间郁色不减,袖口上沾了泥,衣角上也尽是泥点子,连发丝也有几缕散落下来——他应是从塌方处一路赶回来的,连收拾自己的工夫都没有。
她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顾好自己的身子——莫要再病了,误了公事。”
沈明川抿唇忍住笑意,点了点头,对楚凝道:“你先去忙吧,我去看看伤者,午间去店里用饭。”
楚凝点了下头,与红菱一前一后走了。
围观的人也已陆续散去,三三两两说起方才听到那父子俩的对话。
有说这男人倒是重情重义的,有说他也是没法子——虽保住了一条命,那条腿却怕是好不了了,便是想休妻再娶、延绵香火,也是难事。
也有说,只要看开些,男人的爹娘不计较,以后了不得再过继个族里的孩子,他们一家三口能一道儿死里逃生,可见是有福运的,好好过下去,说不得还会有好事儿呢。
楚凝听着这些议论声,想到老翁的种种言行,自然也猜得出他的心思——
儿媳妇不能再生了,家里还没男丁,本是极不甘心的。可儿子的腿以后怕是不能好利索了,想休妻再娶也不行了——不甘心也得甘心。
好在一家子都齐齐整整的,没有少一两个,日子也总能过下去,好过父子间闹得生分了。
这些心思,男人的妻子未必想不明白。
只是约莫也不会去计较。
楚凝垂眸:世事多如这秋雨浇透山石砸毁的官道,纵是千疮百孔,人也总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。
非要掰开了揉碎了去计较——谁亏得多些,谁让得苦些——不过是自寻烦恼。
人活着,遇上的许多人事,能做的,不过是大面儿上还过得去,便囫囵认下。再替自己寻些由头,自我排解一番,哄着自己甘之如饴地咽下那些细微的不甘——如此,日子才得以好生过下去。
有几人不是这样呢。
她与沈明川之间,百折千转,名字却仍落在一张婚书上,更有了晨哥儿这小家伙——兴许也是他二人命里纠葛的缘数吧。
回到酒肆后,雨声更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