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93)

  次日,晨雾未散,楚凝便到了酒坊,沈明川便也与她一道儿。

  不知何时,沈明川不见了人。

  楚凝也未当回事,还道他觉得无趣出去闲逛了,便自去安排诸人各自忙起来。

  正忙活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还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响混在一处,乱哄哄地透进里间来。

  楚凝心头一跳,忙撩了帘子跑出来看——

  就见门口齐齐地站了一排人,七八个年轻郎君,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,腰间系着红绸带,鼓的鼓、锣的锣、唢呐横在嘴边的、铜钹举在头顶的,已然摆好了架势,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吹打起来。

  而沈明川就站在他们旁边,双手负在身后,脊背挺得笔直,正讨好地对她笑。

  她偏过头,忍下笑意。

  兴云县并不十分大,她原只想简单热闹一下,备了鞭炮和两面大鼓一张铜锣,打算叫店里伙计们敲敲打打地闹一回便罢了。

  谁想他竟在昨日就替她请好了鼓乐班子。

  她摇摇头,人既已请来了,便自然要好生闹一回。

  楚凝拍了拍手,将伙计们召集到一处,扫了一圈,朗声道:“今日醉花阴开坛,大伙儿辛苦这些日子,成与不成,便看今日了。”

  众人齐声应是,一个个摩拳擦掌。

  李管事大步走出去,抄起铜锣,铛地敲了一记,高喝一声——

  “开酒!”

  几个装扮一新的伙计抬着红绸覆面的新酒踏歌而出,鼓乐班子立时敲打起来,唢呐声尖亮嘹远,像一把刀划开晨雾,铜锣紧跟着砸下来,大鼓擂得地皮发颤,鞭炮也点着了,噼噼啪啪地炸开一地红纸屑,震得匾额上的绸花和两排菊谱灯笼一晃一晃的,整条街都被惊动了。

  “第一盏,敬酒神!”楚凝执青铜樽将酒举起,利落地泼洒出去,酒液划出一道琥珀色的酒线,在晨光里亮了一瞬,落地时溅起细碎的酒珠。

  “第二盏,敬花神!”酒樽冲着花神庙的方向高高扬起,酒液在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水雾,围观者无不叫好。

  “秦家秘制的菊花酒,叫作醉花阴,今日在兴云开坛,还请诸位赏光畅饮!”

  楚凝敲响铜锣,伙计们齐刷刷揭开酒坛封泥。

  霎时整条街都浸在甘冽酒香里,带着菊花的苦香和秋露的甜润一齐涌出来,浑厚而绵长,混着街道上蒸腾的桂花蜜和炸果子的焦香,一并往人鼻子里钻……

  穿短打的脚夫、戴方巾的书生、挎竹篮的妇人,不一会儿,便层层叠叠围住了酒肆。

  观礼人群爆出喝彩声,几个老酒客抽着鼻子往前挤——楚凝清楚地看到,那位老举人连拐杖也不用了,一手横拿着拐杖,一手拎着袍脚,飞快地往店里冲。

  她看得好笑,生怕老人家挤出个好歹,忙叫虎子去搀,老举人进了店,一眼看到背对着他的沈明川。

  沈明川昨日看了大半日旁人做事,今日心下有了底,便自己上去帮忙了,正招呼客人,便被人拍了下肩头,那人压低声音问他:“除了醉花荫,今日还有飞霞酒没?”

  沈明川一转身,看到个老儒模样的人,花白胡须,精神矍铄,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。

  他愣了下,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,得问问我们娘子才晓得。”

  老举人将沈明川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他那张过分清俊的脸上停了一停,捋着胡须问:“新来的?”

  沈明川点点头。

  老举人又摇了摇头,嘀咕道:“生得倒是好姿容,可惜……”

  沈明川闻言,背过老举人,闷闷“哼”了一声——他这也是头一回干这营生,竟被嫌弃了?

  店里渐次热闹起来,不少人已经先后吃到了醉花荫,夸赞声络绎不绝,有几个书生,更是挤作一团,争着往特意留出的空白粉壁上题诗。

  楚凝等到客满,趁机推出“飞花令”——凡吟诵菊酒诗胜出者,赠酒一壶。

  霎时墨香混着酒香盈满酒肆,酒客们谁也不让谁,纷纷斗起诗来……

  及至午时,已卖光了九坛酒,好在此次备的酒水充足,楚凝写了立牌放在门口,秦家酒肆连续三日为飞花令胜者赠酒,欢迎文人志士踊跃前来。

  因了醉花荫,兴云城一时热闹起来,直到次日日落,仍有人赶来买酒,楚凝不得不延迟了关门时辰。

  而沈明川也已和店里的人混熟了。

  几人并不知他身份,只当他是个家族败落的贵公子,自家娘子瞧中了他形貌才嫁了他,生下了晨哥儿。

  过去几年他都未现身,兴许是两夫妻生了龃龉,如今他巴巴跑来日日跟着楚娘子,便是想破镜重圆。

  以李管事为首的几人自是盼着楚凝过得好,却也觉得他几年不现身实在过分,有时会为楚凝抱打不平,有意指使沈明川帮忙做事——搬酒坛子、擦桌子、给客人添酒,什么杂活儿都往他手上塞。

  沈明川也都一口应下,虽笨拙却很是认真。

  连着两日,伙计们对他也渐渐歇了为难的心思,甚至不时说笑几句。虎子胆子最大,有一回拍着他的肩叫他“沈兄”,沈明川愣了一下,随即也跟着笑了。

  这晚,楚凝和沈明川睡下。

  夜半时分,竟忽然听到一声巨响。

  不大像雷——雷是脆的,横空劈下来,一炸便散了。

  这声却是闷的,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,轰隆隆地滚过去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连床帐上的流苏都在颤。

  楚凝睁开眼,沈明川已然坐起了身,点了烛火,对着窗外发愣。

  楚凝撑着身子坐起来,问他:“方才是什么动静?”

  沈明川沉吟了下,回道,“我若是没猜错,怕是山体垮塌了。”

  楚凝攥着被角,心头急跳了几息,未几,叹道,“睡吧,便是真的,现下黑灯瞎火也做不了什么,等天亮了再说吧。”

  沈明川“嗯”一声,问楚凝,“要不要喝水?”

  “嗯。”楚凝嗡哝一声。

  沈明川去外间倒了热水,坐在床沿,楚凝就着他的手轻抿两口,眉眼倦软。

  待她睡下,他把她喝剩下的水全喝了,才上了榻。

  二人重新躺好,抱在一处,许久才又睡着。

  不知何时,外头渐渐响起纷沓脚步声,急促的、杂乱的,夹杂着隐约的人语。

  沈明川披衣起身,去了净房。

  楚凝也下了榻,推开窗,秋雨淅淅沥沥下着,地上有纷繁枯叶浸在雨水里,被人踩来踩去,伙计们正戴着斗笠卖力打扫着。

  红菱手里拿张饼,敲了敲门,楚凝叫她进来,红菱咽下口里食物,解释道,“说是昨夜又下了场急雨,引发山石滑坡,埋了官道,现下衙门里的人已赶去了。”

  楚凝正要说话,沈明川推开净房的门出来,已听到红菱的话了,急忙问,“可有人员伤亡?”

  楚凝也看着红菱,想大半夜的,应是无人有事吧。

  却不料,红菱点了点头,“方才小二哥说,昨夜有户妇人早产,她丈夫驾车去请稳婆,不幸被埋在了垮塌的山石下,衙役们赶去,便是要把人刨出来。”

  楚凝惊诧不已,竟有这样的事,再看沈明川,他神情冷肃,正自包袱里翻着什么,楚凝瞥见一角,像是官印之类的东西,又见他拿了油衣要穿。

  楚凝想,兴云那位吕知县伏法后,新知县还未上任,此等灾害,是该有个主事的。

  她没有多问,只转身取了斗笠递过去。

  沈明川伸手接了,道:“我出去看看,若能帮上忙最好。”

  楚凝“嗯”了一声,站在窗前,看着他接过斗笠扣在头上,推门而出。

  秋雨扑面而来,他微微低头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幕里——那背影挺拔如竹,走在泥泞中步伐快而稳,身影越来越远,终于融进了灰蒙蒙的雨雾中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洇开了,看不见了。

  她回过神来,与红菱下楼吃了东西,撑着伞出了客栈,往酒肆走去。

  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门口议论着昨夜的响动,面色惶惶的,见了楚凝便招呼一声,她应着,心却好似被什么牵扯着,定不下来,不由自主往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

  隔得太远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漫天的雨,仍密密地落着。

  第一百零九章 情难入算

  出事的官道在城门西南方,官道一侧的山壁塌了半边,泥石裹着折断的树木,从山坡上倾泻而下,将一截官道整个吞没了,堆起小山般的土石,泥浆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淌,汇成一条浑浊的细流,汩汩地往坡下渗。

  刘县丞已带着衙役赶了来,十来个人拿着铁锹和锄头,正沿着泥石边缘一点点地刨。

  沈明川赶到后,并未贸然表露身份,只径自走到塌方处跟前,抬头看了看东侧残留的山壁,目光沿着一道新鲜的裂痕往上走,那裂痕从半山腰斜斜地劈下来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
  他心里有了数,退至一旁请人去唤刘县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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