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,他又弯唇笑了笑,“我在酒肆里头一眼看到你,还当是谁家未出阁的小娘子,险些没认出来。”
楚凝在黑暗里斜他一眼,“少胡说,油嘴滑舌。”
“真的,”沈明川一本正经,“你那般装扮,与我站在一处,竟显得我似那等荒淫无度的恶官,掳了旁人家中云英未嫁的小娘子……”
楚凝想到方才二人那两回压着声音的云雨,面皮一热,一只手从他掌中挣出来,捂住他的嘴,哑着嗓子低喝,“我以后不梳了,不许再说浑话。”
“唔唔……”沈明川挣扎着,声音含混不清地从她指缝里漏出来,“不行,要梳的……不给姓林的看就行……”
楚凝偏过头,到底绷不住,翘起了嘴角。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着,中间的距离不知何时越过了那一臂,额头几乎抵着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处。
他握着她的手,她由他握着。
“阿凝,”他低低地叫她,声音哑哑的,“我觉着你处处都好,半分也无需改变。”
楚凝没应声。
她闭着眼,感觉到他胸膛一下一下的起伏,很稳,很慢,握着她的手上有薄茧——
她忽然觉得安宁,安宁之下,更有一股淡淡的欢喜。
沈明川也未再说什么,只将她揽得更紧了些,窗棂外雨声渐密,打在瓦上簌簌地响,像一层密密的帘子,将这间小屋与外面的天地隔开了,只剩这一方暖意,将两个人拢在其中。
二人的鼻息声渐渐沉缓起来。
晨光熹微时,沈明川仍熟睡着。
楚凝想他奔波疲累,也不叫醒他,只俯身听了听他鼻息声,似乎仍有些沉,倒是无甚杂音,应当不算严重。
她快步去了净房换了衣裳,轻手轻脚出门,带了红菱去用饭,叫小二待沈明川醒来后,给他送些饭食,再帮忙把马喂饱。
进了酒肆,楚凝撩开门帘,见柜台上的白梅瓶里,金灿灿的桂花因吸了夜雨,竟变得饱满了些,甜香混着新酒气息,很是好闻。
“楚娘子,这是你摘的花儿?可真香。”李管事笑眯眯道,路过柜台时还特意吸了吸鼻子。
楚凝应了一声,还没来得及说话,门口进来一拨客人,她便转身去招呼了。
楚凝和伙计们忙了一大早,快到正午时,沈明川来了。
他起来时便觉着肺腑间仍闷闷的,吐息有些费力,便在椅上静坐了片刻,依着华大夫教的吐息法缓缓调了一阵呼吸,又向店家要了碗百合雪耳汤和一碟山药糕——都是养肺润燥的吃食——囫囵吃了,听得小二问他可是要走,摇了摇头,起身大步出了门,便直奔酒肆。
一进门,就听到有客人夸金桂香,心下一喜,恰好楚凝端着托盘从他身旁经过,他便侧了侧身,趁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,低低道:“你若喜欢,我再叫人去采些。再过些时日,花期便过了。”
楚凝脚步一顿。
她侧目看了他一眼,他换了身藏蓝直裰,衬得本就有些泛白的面色越发苍白,只有眼底一点清亮的光,还撑着几分精神。
她微一迟疑,没有接他的话,只摇了摇头,下巴朝窗边空位扬了扬,叫他寻个位置坐下歇会儿。
沈明川便乖乖去了。
他拣了张靠里的条凳坐下,眼睛却一刻不闲着,始终追着楚凝忙碌的身影转。
虎子不知他是谁,才从后厨出来,便上前笑问,“客官要吃什么酒?”
沈明川左右看了看,确定是在同他说话,含笑道:“我是楚娘子的夫君,你们自忙去吧,不必照应我。”
声音不大,却刚好叫周遭几桌都听见了。
虎子和正端着托盘进门的李管事都是一怔,四只眼睛齐齐望向楚凝。楚凝正弯腰在柜台底下翻账册,闻言后背微微一僵,却没回头,只装作没听见,翻账册的手快了几分。
虎子和李管事急慌慌应了声“哦”,便各自逃也似地去忙了。
沈明川眼神便又黏在楚凝身上。
他单手撑着下巴,看她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去后厨交代什么,再折回来便出了门,身影越来越远。
他便微微侧着头,目光穿过半开的门扇,一直送到她不见了,才怅怅地收回眼来,低头抿了口茶。
过了一会儿,楚凝回来了,手里多了卷红绸和几盏竹骨灯笼,糊着不同品种的菊谱图样,红的白的黄的,墨线勾得极精细,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手艺。
李管事快步迎上去接过东西,两人便站在柜台前商议起重阳日的开酒会来——酒招要换新的,楚凝已叫伙计去铺子里取新做的缠枝菊纹酒招,门脸上要挂灯笼、系红绸,还要做酒令、试酒等等。
楚凝掰着指头一件件地数,李管事在旁一一点头记下,虎子和另一个伙计则搬了梯子爬上爬下地挂灯笼,整个酒肆里忙得热气腾腾的。
沈明川坐在角落里看着楚凝裙裾飞扬,何处缺人便去做什么,始终忙忙碌碌,却很是欣悦,偶尔停下来拭汗,面上神色也是浅笑着,眼角眉梢都带着活泛的生气。
沈明川望着她,胸口满满涨涨的,唇角勾着笑,越发晓得前些日子的决定做对了——他去了信给顺和帝,决意留在肃州做个学官,替朝廷培养人才。
如此,既可为国尽忠,亦可陪着妻儿不离不舍。
信该是已到了顺和帝案头,为求得允准,他特意用了大量笔墨写肃州文气不胜人才凋零,长此以往,南北不平衡,朝廷官员多是南地学子,于大周朝堂稳固、天下长治久安而言,终究是隐忧。
虽有私心,却也是为朝廷家国做长远之计:顺和帝未必便不肯答应。
思索间,见楚凝抱着红绸去了里间,他忙跟上去,看到她正坐在小杌子上扎绸花,膝头摊着剪开的红绸,手指翻飞地捏褶子、缠细线,动作极快极熟练。
他忙在她身旁蹲下来,巴巴地拽着绸布给她打下手。
楚凝淡淡瞥他一眼,问,“你何时回肃州?”
沈明川略一想,压低声音道,“我再歇一两日,这一路着实累得紧,现下实在无力骑马赶路。”
楚凝笑一声,一垂头,襻膊带子松了,手里的绸花褶子才捏好,正要松了手打算待会儿重新做,沈明川已绕到了她身后,摸到两边垂下来的带子,笑道,“我帮你系。”
他说话时气息洒在她后颈,楚凝僵了下,任由沈明川把带子在她两边手臂各绕一圈后,扯到她背后一交叉,随即又捏着带头,自肩膀绕到前头,穿过腋下扯回来,慢悠悠在背后打了个结,又帮她把袖子捋了捋,整理平整。
“好了。”沈明川退后两步欣赏。
楚凝不自在地动动肩膀,“嗯”一声,方才他不知是有意还是笨拙,动作极慢,气息忽远忽近,叫她一口气悬在心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,整个脊背都绷着。
沈明川似看出她别扭,笑了笑,并不点破,只温声道:“要不要吃茶?”
楚凝恐他又端着茶盏送到她唇边来,忙摇摇头,“不必。”
沈明川怕惹得她羞恼,便当真安分下来,在一旁的条凳上坐了,不再多话。
雨后的秋阳从窗棂里直直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光里。
他的侧脸被照得清亮俊逸,少了几分从前的冷肃,反倒带着融融的笑意,眉峰下一线橘红的亮色,越发衬得他清煦温雅,眉梢眼角都蕴着款款温柔——像一柄被人捂热了的玉,不再冰手了。
楚凝无意间瞥了一眼,怔了下。
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不疼,却酥酥麻麻的。
她重又垂下眼眸,低声问他,“你的身子,当真不要紧?”
沈明川摇摇头,“不要紧。阿凝莫忧心。”
楚凝待要再说他两句,恰有人进来,便住了口。
二人一个忙着,一个看着,偶尔打打下手,时光便在这琐碎的烟火气里一点一点淌过去了。
窗外的日头从正中偏到西斜,光线从亮黄变成橘红,又从橘红沉成暮紫,街面上影子越拉越长。
很快到了饭时,二人一块儿在里间用了饭。
午后,沈明川自去转悠了小半日。
傍晚时分,才又跟着楚凝关门回客栈。一路上不时问她此地的风土人情,楚凝便不时答他几句话。
回了客栈,楚凝进了里间,径自换了家常的软鞋,要沈明川在炉上煮茶,自己则拿起未看完的话本子,随手翻看。
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茶香一点一点地漫开来,热气氤氲着,柔暖又安逸。
沈明川隔着屏风看楚凝,她靠着引枕,膝上摊着话本,一手翻页,一手无意识地托着腮——他好似看皮影戏一般,虽无甚故事波折,却仍瞧得心花怒放。
一激动,胸腔里那团闷气又翻上来,他忙偏过头去,捂着嘴咳了几声,不敢咳重了,怕扰了她。又摸出荷包里的药丸含在舌下,盘腿坐在围子榻上,依着吐息法慢慢调了一阵,面色才好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