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90)

  浴房外,沈明川擦干头发,无聊地盯着房间四处看,走到楚凝妆台前,摊着本他随手记的手札,都是些酒水相关的东西,正要走开,看到妆匣下压着本书,拿起来一看,是本叫《娇娘传》的话本子。

  他随手翻看起来,随着纸页翻动,把故事看了个七七八八:

  大将军家的小姐娇娘,被相府陷害,抄家时逃到尼庵做了姑子,长大后蓄发乔装去报仇,和相府公子假意相好,收集好罪证后,却不幸暴露。

  公子得知她便是当年将军府的遗孤,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,说他父亲虽毁了她全家,他却愿以余生偿还,重新给她一个家。往后恩恩爱爱,儿孙满堂,仇恨哪有情爱紧要?

  话本写到此节,便是一幅插页——月下对酌,公子攥着她的手,目中含情,旁注一行小字:愿筑金屋,藏娇娘。

  沈明川正要翻页,却扫见书页边侧有一行娟秀的蝇头小楷:情爱是狗屎,不要动摇。

  沈明川一愣。

  旋即失笑。

  那笔迹并不是楚凝的。

  再往下翻,果然——那小姐本对公子才华尚有几分欣赏,听了他那番“恩恩爱爱儿孙满堂”的话,反倒彻底冷了心肠。假意应承下来,次日天未亮便去敲了登闻鼓。

  仇怨肃清,相府倾覆。

  公子流放,她亦不曾回头去看一眼,只重新回了尼庵。

  沈明川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句“情爱是狗屎”,炭灰沾在指尖,像抹不开的墨,黑黢黢地嵌在指纹里。

  楚凝穿好衣裳出来时,见到的便是沈明川津津有味翻看她话本子的模样。

  她脚步一顿。

  这些话本子,是她闲来无事在一家旧书铺里淘来的,因都是些旧书残卷,铺子立了规矩不许精挑细选。她抱回来一摞,好的坏的混杂在一处,里头便夹了几本有些香艳的,她自己自然是读过了,却有些不愿叫他知道。

  她面上有些挂不住,皱着眉走过去,伸手便夺。

  沈明川眼疾手快,将话本往高处一举,整个人往后仰去,刚好叫她够不着。

  “借我看看。”

  “不想借你。”楚凝瞪他,又伸手去够。

  沈明川实在想知道——那行字是谁写的,怎会在她的书里,她可曾读过,读了又是如何想的。

  楚凝踮起脚尖去抢,沈明川便将话本换到另一只手,两人绕着鼓凳团团转,你进我退地纠缠了几圈。

  衣镜上映出两人身影——

  沈明川端坐在鼓凳上,新换了一身藏蓝直裰,背在身后的右手将话本藏了起来。

  楚凝领口还洇着水痕,未绞干的乌发垂落肩头,扶着沈明川的肩头探身去拿话本,发梢悬着的水珠不时坠在青砖地上。

  二人对峙着。

  到底将话本从背后拿了出来,却还不递过去,只是捏在指间,迟疑着开口:“阿凝莫不是在里头写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言,不能叫我瞧着?”

  楚凝忙趁机瞥一眼,心下大舒一口气——这本是无妨的。那些有些香艳的,好似被她收进衣橱里了。

  她放下心,脱口道,“写了给旁的男子的情信,你若想看,便看吧。”

  沈明川见楚凝转身要走,顺势扣住她手腕,把那一行字指给楚凝看,也不说话,只盯着她,要她表态。

  楚凝一怔,想起来,这本她已看完了,这批注应是从前的书主写的。

  她读的时候,只觉写得甚合心意。

  想到此,她笑笑,“我觉得,她说得对极。”

  沈明川看着她,拿起话本细看,是有些旧了,略一想,便知是旧书无疑。

  他随之点点头,“嗯,极对。”这故事里的情爱本就不纯粹,掺杂了血仇利害,那公子嘴上说恩爱,心里不过是叫她不要报仇、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人罢了。

  他自也盼着那女子莫要为情所迷,忘了正事。

  他虽心下有些怕,她那句“说得极对”的对象里也含了他,却也不能颠倒是非。

  楚凝见状,对他哂笑一声。

  他捉住她,在她唇上咬了一口,才放她走。

  楚凝对着铜镜擦头发,不一会儿,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,沈明川拿了个油纸包过来,放在她跟前,笑道,“在路上买的糖炒栗子。”

  楚凝未应声,沈明川剥开一颗,栗仁递到她唇边,“尝尝。”

  糖炒栗子的甜香,在秋日的雨夜里格外暖人。

  楚凝张口吃了,待咽下去,正要说话,又一颗递了过来。

  屋顶上隐约有雨滴撞在瓦片上的声音,沙沙的嗡响。

  烛火跳了跳,楚凝盯着手边一小把栗子壳,他还是头一回给她剥栗子。

  从前,莫说剥了,他连买也不会买的。

  怔愣间,见他自己也在吃,有些意外地又看了一眼,见他剥得专注吃得香甜,怔怔望着他鼓动的腮帮,越发觉得诡异。

  从前的他,怎会如小娘子一般贪吃零嘴儿?

  吃得差不多了,她摇摇头,对他道,“我不吃了。”快步去净房洗漱了,躺回榻上。

  沈明川将栗壳扫进青瓷渣斗,又自去洗漱,水声响了一阵,停了。

  他出来时,楚凝里间的灯已灭了,只外间给他留了一盏。

  一瞬间,心里头转过许多念头——她躲他的目光,她不肯答那句可有想他的话,她竖着那道看不见的墙。

  他若此刻进去,她未必高兴。

  可到底,想与她亲近的心占了上风。

  不只是贪欢。

  是心口无端悬着的慌——他需要摸到她,需要确认她是真的在、不会变、不会散。

  楚凝背对外侧侧睡着,膝弯微蜷,呼吸绵长,像是已经入睡。

  可沈明川掀开被角钻进来时,她肩背明显绷了一瞬。

  单人的床榻,本就逼仄,他一进来便也侧了身子,胸膛紧紧贴着她背脊,如一对儿汤匙一般,二人扣了起来。

  楚凝往墙根缩了缩,他便也跟着挪,直到她没处可退,认了命。

  他身上带着刚洗漱后的皂角气,更有一股独特的只属于他的、干燥的、带着体温的气息——她太熟悉这味道,熟悉到不需要辨认,身体便先一步松了劲。

  方才那些灰蒙蒙的愁绪,被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气一烘,竟有些发蔫了,像霜碰见了日头,化是没化干净,可到底软了些。

  可她旋即觉得不大好。

  隔壁还住着红菱。

  红菱耳力极好,走镖的人,风里听马蹄,夜里听脚步,一丝异样都瞒不过她。她终究不能安心。

  楚凝刚要开口要他快些回去睡,沈明川一条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,手掌扣在她小腹上,将她整个人兜进怀里。

 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,鼻尖蹭了蹭她后颈的碎发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像是在说“好软和”,又像是在说旁的,听不真切。

  楚凝被他箍着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能觉出他的心跳——比寻常快,一下一下,闷闷地擂在她脊梁骨上。

  “这里睡不下二人,”她压低声音装傻,去掰他的手,“你回去——”

  “叠着……睡便能。”他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,说完便翻身上来,咬住了她的耳垂。

  楚凝倒吸一口气,肩膀猛地一缩。

  他的齿尖衔着那片薄薄的软肉,不轻不重地磨了磨,舌尖跟上来一卷,湿热的,酥麻的,像一根点着的引线,从耳根嗤嗤地烧了下去。

  楚凝攥住他扣在小腹上的手,想拉开却分毫动他不得——他的手很烫,掌心有薄茧,指腹蹭过她薄薄的中衣,一层细密的战栗从尾椎窜上来。

  她张嘴想再说一句什么,他已从她颈侧一路吻上去,下颌、腮边、嘴角——吮吻声在暗夜里格外清晰,湿漉漉的。

  像雨点落在叶面上,重重的,不遮不掩。

  楚凝急了,偏头去躲,唇便撞上了他的唇。

  她急忙含混道,“隔壁。”

  他咕哝了一声,“我晓得。”

  随即舌尖长驱直入,将她嘴里那声未及出口的抗议堵了个严严实实。吻得深,吻得急,像赶路赶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寻见了一口水井,俯身便饮,顾不上别的。

  里间没有灯。

  漆黑一片。

  眼不见,触感便被无限放大——他的掌心覆上她腰侧,隔着一层中衣,五指的轮廓清晰得像烙上去的;他的膝挤进她腿弯,硬朗的骨节抵着她的膝窝;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颈子上,一下一下,潮潮的,烫烫的。

  楚凝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一口温汤里,从脚趾尖到天灵盖,一寸一寸地被热意裹住、浸透、煮化。

  头脑发昏发烫的感觉席卷而来,像大雾天行路,前后左右都看不清,只能由着他在她身上点火,一簇接一簇,烧得她连自己在哪儿都快忘了。

  她咬住下唇,将那声险些泄出来的低吟碾碎在齿间。

  他察觉了。

  吻得更深,将她唇间那一点破碎的气音尽数吞了去。不给她出声的余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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