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榻上时,他覆在他身上,是实实在在的,滚烫的,不容置疑的。
那时的他,给她的都是快活,是笃定,是万般皆可抛的昏热。
那时他们只是一对男女,没有过去,没有嫌隙,不必拿什么话去填两个人之间的空。
可下了榻便不一样了。
他们要做回夫妻。
她经历过,晓得那是更复杂的一件事——
那时的他,隔在她对面,是虚的,凉的,不可捉摸的。
他们之间有了空隙,她心中便也有了踌躇,有了不时涌上心头的清醒。
沈明川不知她心中所想,只是定定看着她。
楚凝感觉得到那道目光,沉甸甸地搁在她身上,从指尖移到耳根,从耳根移到睫毛——像深秋的日头,看着不烈,晒在皮肉上却发烫。
她不接他的目光,只管微垂了脖颈,在脑中寻摸话头。
“用饭了没?”她说起旁的事,语调平稳,眉目安然。
沈明川未应声,只是看着她,安安静静地,像在看一条河——河面虽平缓,却觉得出水底有暗涌,他不敢轻易去趟,去探,只是站在岸上,等着。
好一会儿,他摇头道,“没有,到了肃州连口水也未喝,便来寻你了。你可也未用晚饭?”
楚凝“唔”一声,她确实没用,本想着算完账就关门的,谁知林母来了,便误了饭时。
他手撑下巴盯着她看,忽地想起什么,自怀中摸啊摸,摸出个油纸包。
楚凝不知是什么,先闻到一阵清甜的花香,沈明川拨开了纸包,是一簇金黄的桂花,生得密密匝匝,虽有些蔫蔫的,香味却未散。
“昨日停下来歇脚时,在一处山崖看到几树野桂,好似比旁的桂花香气更馥郁些,我想着你兴许喜欢,便摘了一簇来。”
沈明川说完,便把花束拿起来,随手从木柜顶上拿了个空梅瓶,把桂花插起来,有些已经干了的金桂碎掉落在桌上,亮灿灿的。
灯烛将两人得影子投在土墙上,斜斜长长的两条,一个不时动一动,一个纹丝不动,好似皮影戏一般。
沈明川伸了手,往墙上楚凝影子的发顶轻轻摸了摸,又低叹一声,笑着收回手。
“灵柩停在墓地跟前的草庐里,待选了日子请高僧做水路道场,再下葬。”
楚凝指尖攥着袖边,“嗯”一声。
她晓得,这些事情他定是不会出错的。
檐下铜铃忽而叮咚叮咚,发了疯似的响个不停,楚凝掀开窗棂去看,青灰云层正从远处压过来,酒旗在风里呼啦作响。
不知谁家遗落的酒葫芦在青石板上蹦跳,空荡荡的葫芦肚撞出连环响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沈明川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。
楚凝反手关窗,“嗯”一声,去柜台拿了钥匙串。
沈明川从椅背上取了披风,道,“快走吧,回客栈。”
出了门,不远处沈明川的马正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,像是也嗅出了雨意。
二人才走到跟前,天便沉了脸。
豆大的雨点便落下来,砸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,溅起一地细碎的白。
沈明川翻身上了马,朝楚凝伸手。
楚凝借力一攀,便被拉上了马背。
她落在他身前,还没坐稳,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已从背后兜过来,撑在二人头顶。
沈明川一手扯着缰绳,一手攥着披风边角,将两人都罩在底下,策马便走。
才走几步,雨帘便扯天扯地落下来。
不是方才那种砸人的雨点了,是密密匝匝的水幕,天地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墨,灰蒙蒙地连成一片。
披风下狭小的空间里,雨声反而远了些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楚凝缩在披风底下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这才嗅到,披风上沉厚的尘灰味,是赶了很远的路,才有的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特意快了些赶路。”
她往他跟前靠了靠,后背更深地贴进他怀里,肩窝窝进他锁骨下方那块凹陷处,刚好卡住,严丝合缝。
一双脚也往后缩了缩,严严实实藏进他的披风里。
沈明川自然察觉,下巴在她耳侧蹭了蹭,催着马儿快些走。
可算到了地方,客栈檐下的气死风灯在雨帘中晕成团橘雾。
店小二接过缰绳,将马拉去马厩,踮脚给淋湿的马匹披草帘。
沈明川下了马,一手拎着包袱,一手搀楚凝,肩上的包袱皮洇出水痕。
楚凝快步先走进去,柜台上没人,因她住的是一人的单房,二人住便有些狭小,她与沈明川解释罢,道,“你在这等会儿,待伙计回来,再要间上房。”
沈明川咕哝了句什么,她并未听清,匆忙上了楼梯进房。
才要落门闩,沈明川拎着包袱挤在门口,一脸疲色,声音有气无力,“伙计说雨来得急,现下已客满,只剩伙计们住的通铺了。”
说着话,踮脚望过去,指着屏风外的围子榻,“我睡那儿就行。”
楚凝便给他让开道,沈明川从包袱里取了衣裳换了,又推门唤来伙计要热水和简单的吃食。
不多时,伙计送来两碗热汤饼和两盘小菜。
二人对面落了座,面汤腾起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,沈明川的脸变得缥缈起来,竟隐约有些多年前的模样。
那时,她最喜的,便是等着他忙完了归家,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东西。
他时常回得极晚,她虽不赞同睡前吃东西,因不易克化伤身,却不忍他腹中饥饿,便挖空了心思为他准备吃食。
夏日里还好,备些瓜果和熬得软烂的菜粥,沈明川吃完,再饮盏安神的花茶便可,冬日里却要麻烦些,沈明川喜吃烤得松软香浓的酥饼,为叫他少吃些,楚凝把饼子做得又小又薄,满满摆一盘子,瞧着好似有许多,实则并没多少分量……
他吃东西时从不开口,埋头认真地吃,一碗粥喝得见底,才抬眼看她一下。
楚凝便是要等他那一眼。
他吃完,她递茶,他接过,两人有时一句话也不说,只有烛花爆一下、碗碟碰一声的响动。
——“阿凝。”
沈明川忽而叫了她一声。
“夫君有——”楚凝立时挺直了背脊。
话到半截,卡住了。
和当年一样的情形。一盏灯,一张桌,她等到深夜,与他同桌用饭,脊背挺得端端正正,筷子捏得规规矩矩,食不言寝不语,一举一动都怕落了粗鄙的话柄,因此处处小心,时时拘着。
他一唤她,她便像被先生点名的学童,忙不迭应一声。
楚凝恍惚了。
如今不是多年前。
此地也不是灵均。
这里是兴云,他们正在兴云客栈的客房里用饭,才淋了雨,又饿又累,她脱了外衫胡乱披了件家常长衫,实在无甚仪态——
坐在对面的他,也不再是那个埋头吃饭、一语不发的沈明川了。
他如今吃一口,便要看她好几眼。
那目光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她下一刻便要站起来走掉。
楚凝垂下眼,继续缓缓用饭。
那声未完的“夫君”,却像把钩子,冷不丁扯出沈明川心底的翻涌。
沈明川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他听见了。
心底却并无半分喜悦。
他晓得,那话后半句便是“有什么吩咐”。他那时不知,只当那也算得相敬如宾,如今才晓得,那是二人间一道紧闭的门,是隔阂,是疏离,是他的悔不当初。
世事变迁。
他们都已不是当年模样。
他心下无比庆幸。
沈明川喉间滚了一下,像咽了一口发苦的酒水,深吸几口气,将那股子苦涩硬生生压回去。
再抬眼时,面色已调转过来,转而费尽心思与她说话,一会儿问她店里生意可好,在此地累不累,一会儿问晨哥儿可有想他,一会儿又问祖父李老爷子何时到肃州……
东一句西一句的,像在拿话铺路,一砖一石地往她跟前砌,怕冷了场,令她再一次恍惚起来。
楚凝为了答话,箸尖的腌萝卜许久了还未送到口中,被他问得不耐烦起来,“嗯”两声胡乱应付着,沈明川见状,闭口不言,端着碗飞速地吃起来。
沈明川吃饱喝足,楚凝还有小半碗汤饼。
他便先去沐浴,拿着衣裳绕过屏风,进了最里头的浴房,楚凝听到里头木桶注水声哗哗作响。
他沐浴倒是快,没多久便出来了,楚凝坐在妆台前发愣,余光看到他发梢滴着水,中衣领口微敞,蒸腾的热气熏得眼尾发红。
“我已换了水,你快去沐浴吧。”他走出去,皂角香混着水汽漫过来。
楚凝等他坐下擦头发,才抱着衣裳进去,木桶沿上搭着的布巾还带着体温。
外头风雨大作,楚凝将身子沉进热水里,盯着跟前灯架上的烛火发愣。
若是沈明川没来,这会儿她该是在床榻上翘着脚翻话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