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管事忙挺了挺腰,高声道:“好。”
楚凝收回目光,看向所有人。
“第三桩——也是最重要的一桩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“诸位安心。兴云的酒肆,我定会开好。
固定的月银,一两不少,逢年过节另有节礼。做得好的,有额外赏银;提出好主意的,也有赏银;若是替酒肆拉来了新客、留住了老客,另有抽成——账目清清楚楚,每月初一对账,当月结清,绝不拖欠,绝不叫诸位白忙一场。“
“但有一件事,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她的语声忽然沉了下,不怒自威。
“我不容偷奸耍滑,不容以次充好,不容对客人短斤缺两。谁若坏了秦家的招牌——严惩不贷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微微一紧。
众人面面相觑后应声散去,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。
众人重又忙碌起来,楚凝也踩着凳子用布帕擦门廊灯笼上的浮灰,站在高处,能看到酒肆外来来往往沽酒的人群,对面的兴云酒肆已经关张,原先的辉煌一朝散去,她来时便听人说那铺子如今也没人敢光顾,东家没了法子,只好把门锁了空置着。
楚凝暗自筹谋,若是这处做得好,要扩张店面时,不妨把对面的铺子赁下来。
日落时分,楚凝领着众人到城南酒楼饱餐一顿,便自去了此地的兴云客栈落脚。
兴云客栈是个三重院落,头一重是座青瓦飞檐的三层木楼,茶旗招展,跑堂托着木盘在八仙桌间穿梭,茶香混着说书声飘出老远。
第二重院落是两层小楼,里头青砖铺地,两株老树荫着小院,底层是几个布置简易些的单房,两厢是几间招待船工挑夫的通铺大房;二楼则是几间上等房,单房与套房皆有,楼上雕花围栏回廊相连,楚凝和红菱比邻住在东侧两间单房,推开木窗能望见后院一棵枣树,和马厩里她的枣红马甩着尾巴嚼草料的模样。
第三重院落也是四合院,夯土为墙,作马厩及库房,楚凝的马车停在西墙根下,车夫无事便坐在车辕上打盹。
一夜饱睡。
次日晨起才发觉,屋外空气凉丝丝的,檐角坠着隔夜雨珠,楚凝推开雕花木窗,伸手出去,湿冷秋意笼着手掌。
她添了件杏色夹袄,用了早食,便拿了把油纸伞,踩着浸透雨水的青石板往街市去,挨家铺子买酒吃,红菱便不远不近跟着。
每家的招牌酒买一壶,尝过后便把优劣用炭笔记下来,剩的酒便叫人装起来送去给李管事和伙计们吃。
倏忽半日过去,楚凝的手札上已记了许多内容。
待日头西斜,楚凝回了自家酒肆,伙计们正在用饭,她叫个才吃罢的伙计帮她买了碗热汤饼,草草吃了,便又伏案写起来。
如今,钱禄那酒肆虽被迫关了,兴云县也没人卖那假的飞霞酒,然而假飞霞酒到底已送去了北关,如今也不知那楼大将军是何态度,万一迁怒于秦家,事情便不好办了。
是以,楚凝如今也不敢公然在兴云售卖真的飞霞酒,只得再静观一段时日,先以秦家其他酒在此地立足,待军营对假飞霞酒做出最终处置后,再做盘算。
她将理好的酒水名录与李管事探讨许久,最终定下以秦家的竹青酒为招牌,因此酒与兴云当地最有名的竹沥酿有七八分相似,却又加了砂仁、檀香、当归、陈皮等几味原料,滋味更为清雅、温润,又有养生之效,最合在如今的时节吃——似曾相识,又别有洞天,最能让人难忘。
待竹青酒开卖,没几日便是重阳佳节,到时再续上已风靡肃州的醉花荫,做个热热闹闹的开酒会。如此一来,秦家酒肆定然声名大盛。
一晃七八日过去,酒肆要重新开张了。
晨光初破,楚凝对镜理妆,将赤金簪子往发髻里一别,一身男子的鸦青长衫裹住玲珑身段,阔步到了酒肆。
后院里,十数口大酒缸列阵,多是才自酒窖运来的竹青酒。
楚凝捻起一沓红绸带,挨个系在伙计们的腕上,笑吟吟道:“明儿每卖出一坛酒,便给大伙儿添五个铜板的彩头!”
李管事登时乐得见牙不见眼;虎子把手里抹布甩得猎猎生风;张大头更是把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来;连素来稳如泰山的王账房,都在早食时多呼噜了两碗蛋花汤。
待兴云城苏醒,城中起了炊烟,酒市里卸门板的咣当声此起彼伏,人流如织时,秦家酒肆的匾额掀开,爆竹声中,迎来了第一拨客人。
楚凝笑盈盈立在门口迎客,门檐下挂着的招福铜钱随风叮当响,新糊的纸窗透着朦胧暖光,将堂内映得一片融融。
络绎不绝的酒客被请进门,伙计们热情招呼着,楚凝仰头看向对面大门紧闭的铺子,心想,早晚有一日把那处赁下来,插上秦家的酒旗。
“楚小哥!”一身灰布长衫的老者拎着酒葫芦挤到跟前。
楚凝定睛一看,是那位酒虫老举人,立时笑起来,“您老来啦,快请进。”
老者拄着木杖,选了最角落一处座位,楚凝要伙计快些上了酒,又送了两碟下酒小食:一碟油酥花生,一碟卤豆干。
老举人捏一粒花生丢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眯着眼睛对楚凝点头。
楚凝笑笑,才要转身回里间,余光瞥见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——
林兴仁抱着红布包裹的贺礼,大步流星跨进门槛。
看到楚凝,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快步将贺礼递过去,喜道:“贺楚娘子新张之喜!”
待楚凝接了贺礼道谢,他便半点不见外地要去帮忙。
楚凝阻止不及,他已挽袖去搬酒坛,玄色衣袖裹着鼓胀的臂肌,硕大的坛子在他臂弯里轻得像团棉花。
楚凝低头擦拭本无灰尘的柜台,心想,这样俊朗健硕的男子,这般炽灼灼的情意,似块碳火一般,她又岂会不知。
只到底人家未开口,她也无从拒却,早前她也曾假意探问他是否已定亲,隐晦告诉他自己无意再嫁,他却只是装傻,她也只得先这般,待到时机适当,再与他说清楚。
况且,莫说她心下只拿他当自家阿弟看待,便是真动了心,她亦不是自由身啊。
念及此,楚凝心头蓦地一堵,恨恨骂了句沈明川——这样久了,也无只言片语捎来。
她压下胡思乱想,叫林兴仁歇息会儿,吃几盏酒。
二人闲聊几句,她才知他前日路过此地便瞧见了她,一打听才知她今日要开张,这才特特跑来送礼。
楚凝再三道谢,又送了他一坛酒,亲自将人送出门。
天光将暗,酒肆要关门时,老举人仍未走。
楚凝见状,正要上前问他可是未吃好,老头儿眼里泛着狡黠的光,冲她招手。
楚凝上前在他对面坐下,老头儿压低声音道,“我要吃飞霞酒。”见店里已无客人,楚凝便安心地叫伙计去拿酒来。
老举人接过酒壶一闻,闭目长长叹了口气,像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楚凝望之失笑。
随着秋意越浓,酒肆里生意一日比一日好。
楚凝踩着满街梧桐叶走进酒肆后院。
几口新置的酒缸泛着湿润的青光,伙计们正往板车上捆扎草绳。李管事蹲在井台边理着绳头,抬头问:“楚娘子,这趟拉十坛竹青酒可够?”
“再添五坛雪醅。”
李管事应了一声,乐颠颠地起身去张罗。
楚凝跟着车队回肃州,伙计们去酒窖搬酒,她则拐去姨母秦家看晨哥儿。才至院墙外,便听得院内飘出清朗的童子诵书声。
推门进去,晨哥儿正对着一本《笠翁对韵》教希姐儿读,神情凝重,一副小先生的模样。一瞧见她,登时把书塞给希姐儿,活像个小炮仗般扑进她怀里。
楚凝蹲身下来,小人儿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下巴,小手攥住她衣角,声音软糯道:“阿娘,我想你了。你和阿爹快些回来日日陪着我好不好?”
楚凝掐了掐小人儿肉嘟嘟的脸蛋,直起身比量了下,觉晨哥儿好似高了些许,笑道:“快了,很快便回。”
回了兴云,楚凝打定主意——待筹划完秋酒醉花荫开卖,便回肃州陪晨哥儿。
这日傍晚,街口有位百岁老人摆寿宴,伙计们都想抢寿果,便提早关了门。因连着数日都安全无虞,楚凝也卸下心防,叫红菱跟着伙计们一起抢寿果去,自己在柜台核对账目,打算核对完便回客栈。
正要收尾时,忽听得环佩叮咚。
一位锦衣妇人款步走进来。
楚凝起身相迎,两人视线相撞,妇人先笑了起来:“好俊的铺面。”
楚凝只觉她神情有些怪,不时盯着她打量,心下一动,才惊觉林兴仁与这妇人生得几分相像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林小郎的阿娘。”妇人笑道。
楚凝一怔,“您快里头坐。”
不知林母此来是为什么,楚凝不好说什么,只如常招待她,“夫人想吃什么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