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铺了满街的银白。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,打着旋儿掠过二人脚面。
翌日,楚凝一大早便装扮一新去秦家酒肆。
醉花荫的酒幡高悬在门楣上,今日便要正式上市。
杜知府夫人云氏扶着小丫头的手刚下轿,便见曹家的马车帘子掀起来,沈明瑜着一身杏子红襦裙款款而出。
两位夫人相视一笑,云氏的手便牵住了沈明瑜,两人腕子上的玉镯碰出轻响,各自都笑出了声。
赵通和罗大来恭敬上前,请人入内就座。
“好姐姐,你可是用了什么好脂膏,怎么面上这般细滑?”沈明瑜笑问云氏。
云氏掩唇低笑,“瞎说什么呢?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,哪里比得上你这般正好年岁的?不过是我家老爷近来不往那几个小妖精屋里去了,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家兄弟……”
云氏微微顿了下,声音压得极低,道,“那老不死的说沈大人重情,定也欣赏专情之人,他如今要好生表现,万一能得了提携……我虽不求他大富大贵,他也没那个造化,却也乐得他日日围着我转……”
沈明瑜听罢,失笑不已,未料云氏和杜知府一把年岁还这般拈酸吃醋,又想似自家夫君曹盎那般洁身自好的男子当真不多,当年若非她这阿弟坚持,她阿娘定是要退了这桩亲事的。
这般一想,禁不住后怕起来,暗忖日后定要对楚凝更好,好叫自家兄弟日子好过些。
堂内早备了上好的清茶待客,二人落座后,陆续又来了几位夫人,俱是有头有脸的,一桌人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隔着屏风便是男客,以华大夫为首,几位老爷一边吃茶一边闲谈。
“华大夫这生发膏当真灵验!”东街布庄王掌柜摸着发顶,喜滋滋道。
他不久前去拜访秦酣,与华大夫下了盘棋,说起掉发的烦忧,华大夫便随手给了他个方子,叫他配了抹。
本也只是试一试,不想只用了一个来月,果真长出些许短短的发茬。
这话一出,引得其他几个商人也纷纷开口问起来,这些人家中富足,日常平安脉必不可少,倒也无甚大病,只是想讨教些养生法子。
华大夫懒洋洋听着,不时应几句。
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听到,见华大夫这般不拘小节,便也有人上前请教,读书久了眼睛花要怎么办,手腕子一提笔便疼又该如何是好……
讨教声中,女客席上忽起一阵喧哗。
跑堂的捧着酒坛穿堂而过,泥封一开,清冽菊香混着酒气漫过珠帘,引得男客们不时引颈张望。
楚凝隐在二楼转角处的屏风后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。
因有意要叫秦玉君磨砺磨砺,她今日便未公开露面,只隐在人群中暗自观察着,以防有人借机生事。
瞧着秦玉君在前厅支应,从容调度店里众人,分派各项活计,条理分明。
一旁的赵通则从容周旋宾客之间,面色温雅和气,谈吐风趣有度,几句话便引得满堂欢声笑语,气氛热闹融洽。
二人在忙碌间,不时便能对上眼神,相互望一眼,又很快转头各自忙碌。
楚凝瞧得好笑。
愣神间,男客这边也开了泥封,酒香飘出来,随即便是一阵爆发的喝彩声。
女客这边,伙计给众人都斟了酒,秦玉君含笑抬手,酒侍紫玉娘子近前,从容为众人细说此酒来历与品饮门道。
紫玉语声温婉清和:“诸位请看这杯中菊酒,酒色澄澈温润,宛若琥珀,清亮中透着淡淡金辉。酒面浮几瓣鲜菊嫩蕊,轻漾流转,暗香隐隐。此酒最合秋日时令,饮来清冽回甘,佐食亦有讲究,宜配秋蟹、重阳糕、鲜莲子与清甜蜜饯,方能衬出菊酒本味,不掩其清雅醇香,又能中和酒性,入口温润适口。”
秦玉君配合地捧着盛了醉花荫的琉璃盏往光里一举,琥珀色酒液里浮着细碎金蕊,瞧着便叫人心悦。
云氏带头嗅了嗅,小小抿了口,随即讶异道,“怎会这般香?”
紧接着,一桌子人都相继拿起了酒盏,紫玉便拿了琴出来奏乐,乐曲声中,女子们推杯换盏,笑语盈盈,好不快活。
楚凝也自斟酒吃着,当初发现那片野菊时,她便诧异那花香甚是馥郁,后来与花匠们一琢磨才知,因那处地势特殊,寒泉氤氲出的水汽蒸腾着久久不散,将花气浸润得尤为馥郁,她在那处逡巡片刻,衣裳上染的花香便许久不散。
用那花酿出来的酒,自然也就比寻常的菊花酒更加醇酽。
男客这边,则尚未斟酒,只因秦酣不知为何还未来。
众人都有些焦急时,忽听门外竹杖点地声,秦酣扶着管家秦忠缓步进来,因瘦削赭色直裰空荡荡的,面色却比春时红润许多,到底有华大夫帮忙调理身子,又时常陪着说话对弈,精神头比之从前健旺不少。
华大夫忙挪出座,顺手把个新茶盏推到他跟前:“上回与秦老弟手谈还未尽兴,今日宴罢,你我再来几局。”众人哄笑。
秦酣也忙起身解释,方才来时马车前走过个妇人,因疲累过甚晕倒在地,他用马车把那妇人送去了医馆,这才误了时辰,说罢,更是爽朗道,“我的身子本是不能吃酒的,今日为表歉意,我便吃一盏与各位赔罪。”
华大夫摇头笑笑,也不阻拦,任由他一口饮尽一盏酒,宾客们赞扬声又起。
一派和乐间,倒也出了桩小麻烦。
因此次醉花荫上市,乃是头一回在立秋之日便有酒坊出菊花酒的。
要知道,菊花多在立秋之后才会次第开放,再要经过采集、酿造一番功夫,待到上市时,秋意已浓,远不似如今,才有了一丝秋意,便有菊花酒吃。
各家酒坊也都派人送了礼来,熟识些的更是入了酒席就座,与第一拨酒客们共饮同欢。
在众人欢闹之时,男客这边有个管事模样的人似是有些吃多了酒,起身抱拳,高声问秦酣,“秦老家主,不知贵酒坊是在何处寻得这般好的早菊?可否愿意将地方说与我等,叫我们也分一杯羹。”
秦酣沉着脸,未立时开口。
楚凝见状,眉心微蹙,这早菊是在斜峪岭寻的,当初的紫斑牡丹更是在玉泉寺里头遇着的,斜峪岭虽非秦家的产业,可那玉泉寺却是秦酣供养着的。
原先,秦酣也并不信神佛,更甚少布施香火,若逢灾害,便直接买粮捐物。
直到秦春醪出家,他才换了个人似的,将那香火寥寥的寺院养了起来,只当是照拂与秦春醪一般的人。
正因如此,楚凝才会在寺周建花田,为花匠们在寺旁修了住所,与僧人们和谐共处,相互帮忙。
玉泉寺地处偏僻,便是岭下的村民也甚少去往,更莫说肃州城内的商家们。
如今,秦家得了这些机缘,便有人想着来分一杯羹了。面皮怎能如此之厚?
秦酣本就不是个好性子的,被人这般问到眼跟前,若不是这些日子有华大夫调理,早就拍桌子骂人了。
现下虽未发怒,却也是气得不轻,冷冷扫视一圈,见席中众人情态各异。
有拧眉觉得那人无礼的,有木然瞧热闹的,更有几个眼底带着希冀,显是也想得了答案去分一杯羹。
秦酣冷笑一声,对那出言之人道,“你是哪家的?”
那人正是周家的一个管事,近来周大郎接管家业后忙得焦头烂额,便提携了几个人上来帮忙,却不知此人早就是周三郎的人,今日主动讨了这送贺礼来的差事来,本就未安好心。
若是真能逼得秦酣吐口,他便算是立了一大功;即便不能,挑起其余酒坊对秦家的不满,他也不亏。
这才有意做出醉态,妄图搅了秦家的开酒宴。
这人从前也听闻秦酣性烈如火,却未亲自打过交道,如今一见,方知不假,登时心虚了下,狠掐自己一把,做出醉腔道,“在下是周家酒坊的,代我们东家来送礼,吃了您家的酒,实在惊艳,一时忍不住问了出来,还请秦家赐教。”
秦酣捻须蹙眉,怎的又是这家子?
暗中撇撇嘴,冷道,“老朽听闻周家有味烧春酒,用的是糯稻,入口后酒劲能蓄积一整日不散,不知这糯稻买的是何处的?能否也指教一二,叫我秦家也学一学?”
人群中窸窸窣窣起了议论声。
当初那场比酒声势浩大,在座之人又岂会不知?
周家的烧春酒主料非是肃州产物,因违规失了头名,如今被秦家当众点破,那管事只觉面上热辣辣的,恨恨不知如何作答。
秦酣却还不肯放过他,对身旁的秦忠道,“既然这位管事的对老朽的回答不满,便派人去请周家主来一趟,就说他的人当众乞讨,要他来领人。”
秦忠应一声,便寻了个伙计安排下去。
未几,周大郎快步进了门,玄色锦袍汗湿了腋下,怀里抱着个红木匣子,匣子上亦有汗湿的手印,显然来得很是匆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