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忽而背过身。
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往后退了一步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眶已经红透了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擂鼓似的,震得耳膜发疼。
破镜重圆,不是严丝合缝地拼凑,而是各自磨成完整的镜子,再因喜欢而选择彼此——
这道理,她何尝不明白?
她只是——做不到。
堪不破心底那层迷障。
那般清冷如天边月的人,如今却化作了燎原火,带着滚烫的温度,一寸寸炽灼灼地向她靠近。
她熟悉酿酒之道,浸米、蒸饭、拌曲,哪一道该用几分力、几成温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便是许多人拿捏不准的窖藏时日,她只消一嗅一尝,便知火候到了几成,从不曾有半分差池。
然而情爱之事——
她却实在茫然无助。
从前她爱他,是凭一腔孤勇,不管不顾地扑上去,烧完了便只剩一地灰烬。
这些年,她虽孤寂,却也清醒。不必再看自己在情爱中沉沦失态、患得患失的蠢相。她甚至渐渐习惯了这分清醒和可控,至少不会出岔子。
可他又出现了。
她不舍得退——她骗不了自己,她的心在因他而欢喜雀跃。
却也不敢果断接下——好似有一只手伸在半空中,握也不是,放也不是,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,又胀又酸,说不清是怕多一点,还是盼多一点。
心口翻涌的情绪太烈,像决堤的洪水,再不走就要被彻底冲垮了——她不要在他面前崩溃,不要在仍然心存顾虑时做决断。
楚凝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跌撞着跑进了屋里。
“砰”地一声,门摔上了。
沈明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没有动。
门里没有落栓的声音——他听见了,但她大概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两枚坠子。白猫攀在竹枝上,像是随时会跃起来。
他站了片刻,没有去敲门,也没有出声唤她。
只是走过去,将那枚白猫坠子轻轻放在了院中石桌上。
天色终于暗了下去,夕阳最后一缕光打在石桌上,猫儿玉色莹润,伏在石面上,像是等主人回来拾。
他转身走了。
步子很慢,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句她大概听不见的话:“不急。阿凝,我总会等着你的。”
第一百零四章 廊下啄吻
楚凝昨夜便将那枚猫儿玉坠子收了,妥帖放进妆匣最里层,压在帕子底下。
然而一早梳妆时,手偏不听使唤,拉开妆匣,拨开帕子,又将那玉坠取了出来,搁在掌心端详。
晨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,落在掌心,将那白猫儿照得通透。
沈明川显见用了心思。
原先那猫儿蜷作一团双眼半眯,憨态可掬,如今被匠人重新雕琢过,眉眼舒展开来,嘴角微微上翘,前爪探出,后腿微蹬,很是娇俏灵动。
她指腹摩挲过那猫儿的耳尖,触感温润。
有一瞬,她几乎已全然忘了——这玉钗被她亲手砸断时的模样。
锋利的破口不见了,断口处续了新意,倒比从前更好看。
她怔怔看了许久。
断钗改了旧模样,反倒更为精巧。
她自己呢?
她与他,难道便不能重新活出个新模样来?
她将玉坠放回妆匣,合上盖子,用力推了进去,去酒坊忙了半日。
午后日头渐斜,风里隐约带了丝凉意,楚凝从酒坊出来,站在檐下,望着街面出神。
街对面卖糕饼的阿婆正在收摊,竹匾上的糕点卖得只剩几块碎的,油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她在犹豫——要不要去看紫玉。
紫玉的前夫陈三郎,便是在立秋这日没的。前两年每逢立秋,楚凝都会去陪她,两人在院里摆张小案,不提陈三郎,也不刻意避着,就那么坐一坐,吃着酒,说些有的没的。
可今年不同了。
已过了三年。紫玉已好了许多,脸上的笑也多了,她母亲也有意叫她再嫁或招婿,若她再去,反倒像提醒了紫玉。
可若不去?万一紫玉在家闷着,酒吃多了伤身……
楚凝正踌躇间,一个小身影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地喊她——
“楚娘子!楚娘子!”
是紫玉的小妹红玉,跑得额头鼻尖全是汗,面色焦急,“我阿姐吃醉了!醉得不省人事!”
楚凝心下一沉,“慢慢说。”
红玉喘着气道,“她今日从集上买了好多酒回来,一样一样地尝,越吃越多,我拦都拦不住。后来醉过去,我去请了大夫,施了针,可阿姐还是不醒……”
楚凝二话不说,随红玉便走。
快步到了紫玉家,人侧卧在榻上,发髻散了半边,衣襟上洇着酒渍,面色潮红,呼吸粗重。
楚凝扫了一眼,心里便有了数——这些酒不全是烈酒,可混着喝,便是好酒量的人也扛不住。
她让红玉打来清水,为紫玉擦了脸,又仔仔细细推拿穴位,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又用鹤嘴壶强灌下一碗醒酒汤。
直到天色暗尽,紫玉才缓缓睁了眼。
“阿凝……”她嗓音沙哑,伸手握住楚凝的手腕。
楚凝轻声道,“醒了?再喝两口汤。”
紫玉没应,目光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天,半晌,忽然笑了下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我又梦见他了。”
楚凝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梦见他说要同我一起吃桂花酒……”紫玉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了那梦似的,说着说着,眼角便滑下一滴泪,无声落进鬓发里。
“三年了。”紫玉吸了吸鼻子,偏头看向楚凝,“我以为我不那么想他了,可一到这时候……不行,还是不行。”
楚凝沉默片刻,实不忍她自苦,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,“想便想吧。你虽想着他,却也在好生活着,他若泉下有知,你过得这样好,也会替你高兴。”
“嗯,就这样吧。”
紫玉叹一口气,定了定神,看着她,忽然皱了皱眉:“倒是你——”她上下打量楚凝,“今儿你神情不大对劲,心不在焉的,出什么事了?”
楚凝手上一僵,“没什么。”
“骗谁呢。”紫玉虽还带着醉意,眼力却毒,“你当我眼瞎?”
楚凝抿抿唇,灯芯爆了个小花,光影晃了一晃。墙上的影子跟着摇了摇。
她终究还是说了。
“我不知如何是好。”楚凝声音很轻。
紫玉叹了口气,揉着犹还发昏的脑袋想了想,“你呀,酿酒时那股子果断劲儿哪去了?你做新酒的时候便不怕做坏了?”
“怕,可总要试。”楚凝低声答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紫玉望着她,“不去试,你永远不知道对不对。你那坛酒封着不开封,是永远不会变味——可也永远不会更香。”
楚凝抿唇不语。
紫玉又道,“我同三郎那几年,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。哪怕如今想起来就疼,我也不悔当初与他结一场姻缘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你与他都正好年岁,若是对彼此都有意,何妨一试?便是处不来,了不得再回到如今的状况。你也并不损失什么。”
她掐着眉心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你安心,肃州民风尚可,没有那些个碎嘴子,天天唠叨你与哪个男人如何如何。”
楚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紫玉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慢慢想,不急。”
楚凝在紫玉家待到月上中天。
临走时,紫玉已又沉沉睡去,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楚凝替她掖好被角,灭了灯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院门一推开,入秋的风便扑面而来,带着凉意。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,抬步要走,却在看见门外的身影时,脚下一顿。
沈明川正靠在门边的墙上,月色映着他的轮廓,清隽如竹。
见他微微偏头看过来,月光下,眼底安静而笃定——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出来,他不急,慢慢等就是。
她这才瞧见他腰间悬着那枚竹节玉坠子,堂而皇之地挂在革带上,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楚凝没说什么,与他一起并排走着。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巷子窄,月光只照得亮中间窄窄一道路,他走在外侧,将墙根的阴影留给自己,将月光让给她。
路口燃着一盏灯,光色暖融融的,将他腰间那枚竹节玉坠照得愈发清晰——竹节两段,弧线圆润,那枚银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光。
沈明川忽然开口,“你何时得空,给我做个荷包?”
楚凝偏过头抬眼看他,脚下有踩过石子的细碎声响。
“……忙过这几日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初秋夜里的风,凉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。
沈明川唇角微弯,没再说什么,只侧头看向远处流动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