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打趣地点了点晨哥儿的鼻子,夸道,“厉害。”
沈明川蹲身下来,从怀中摸了帕子给晨哥儿擦了汗,又带去一旁从水桶里舀了水洗手,便叫儿子自去再写一页字。
晨哥儿虽不大情愿,却见爹娘似有话说,便也乖乖应了。
沈明川将木球和球杆收起来,在石凳上坐下,笑道,“是父亲当年亲手做的,我如今拿出来给晨哥儿玩儿。”
楚凝“唔”一声,表示晓得了。
沈明川把盒子放下,又从石桌下摸出个油纸包:“华大夫配的罗汉果枇杷茶,里头添了川贝母。”
药香混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,扑面而来。
楚凝未接,也未应声,沈明川便把药包放在了楚凝面前,缓声道,“前日听到你咳嗽,这药茶有润肺清心之效,你试着吃几日。”
楚凝道,“嗯。”
沈明川又道,“周三郎的事,你不必忧心,一切有我,我不会叫秦家的生意受损。”
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荷包,那是楚凝亲手做的,这些年,他始终佩戴着,经年累月,已磋磨得褪了色,却再无新的可换。
他犹豫着如何开口,叫楚凝重新做个新的与他。
楚凝微一迟疑,想沈明川晓得这些也不奇怪,李其和杜知府自会把所有事情都告知他。
还未说话,沈明川已换了话头,道,“我听李其说你要给岳父母迁坟,恰我也要回灵均一趟,这事你便交给我。”
楚凝听他说得这般理所当然,心下一动,有意斜乜他一眼,淡声道,“谁是你岳父母?”
沈明川滞了几息,自顾自地缓声说起了旁的:“阿弟相中了灵均书肆的小娘子,姓林的那家。”
他低笑一声,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松弛:“说是时常买书总能遇到,那小娘子女扮男装在书肆里帮忙,一手字比阿弟还俊。有一回上元节灯会撞到一起,那小娘子的花灯燎了阿弟的衣襟,这才结了缘……”
金色夕光从檐角斜斜地切进来,照在他面上,他絮絮说着,神色平静又温和,唇角隐约带了丝笑意,是从前没有过的温煦和暖。
楚凝不觉有些怔忡,定定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在此地先选址修坟,待我归来,我不在的日子,但凡有事,你便去寻李其和文长。”他声音和缓,语调里满是亲昵,说着话,更起身走到她跟前,一躬身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,目光和软地望着她,眸底映着夕阳的金光,像烧了一小簇火。
楚凝心头急跳,挣了下,沈明川立时松开她。
她心想,这人究竟何时修成这样一张水泼不进、火烧不穿的面皮——竟能将她的冷待视若无物,一厢情愿、毫不忸怩地挨近来与她亲近?
腕子上似还有方才他握过的余温,楚凝搓了几下,犹疑着如何开口,是再刺他几句,还是……
“和离书我并没有落名字,更未曾——去衙门盖官印。”沈明川猝然开口,神情讪讪的,声音却沉郁而笃定。
楚凝惊得猛然起身,倒退了两步。
当年离开时,她只留了张盖了自己印鉴的和离书,料想之后沈明川自会署了名字送去衙门盖印,彻底解了他二人的夫妻关系。
可如今他竟说,他什么都没做!
那岂不是说……她仍是他的妻?!
这些年她未曾再嫁,自然也未曾去衙门办过婚书,竟对此一无所知!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渗血的月牙印子,尖锐的疼,逼得她稍稍清醒了些。
她沉沉吐出一口长气,强撑着叫自己冷静,去面对这荒唐的僵局。
“户籍黄册上,你我仍是结发夫妻。”他喉结微动,声音干涩,“你若不信,大可去官衙查勘。我既是你丈夫,便不是外人,岳父母迁坟之事由我操办,天经地义。”
见楚凝面寒如霜,眼底神色一时惊一时怒,一时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像一潭被巨石砸进去的水,波纹乱撞,泥沙翻涌,一时半刻根本澄不清。
沈明川那颗悬着的心,竟奇异地松快下来。
既已到了这般地步,不若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,叫楚凝把憋在心底的气闷发出来,哪怕惹她动怒,哪怕让她恨他瞒了这些年——也总好过她总是犹疑不定、心神不宁,把自己困在不上不下的半空中受煎熬。
可好一会儿,楚凝都未发火,只是不知在想什么,微垂着脖颈,一语不发。
沈明川叹一口气,飞快解下蹀躞带上的旧荷包,倒出断成两半的白玉钗——那是他近来才让玉匠修补过的,一直未能寻到合适机会给楚凝瞧。
楚凝目光一触到那物事,瞳孔便缩了下——那荷包她认得,素面的豆青缎子,角上绣了片竹叶,是她亲手做的,如今褪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系带也起了毛。
而那两截断钗,也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。
钗头那只白猫儿被重新雕过,昂着小脑袋,前爪微抬,伏在那改做竹枝的半截钗身上,很是俏皮可爱。
而另半截钗身则被重新雕成了竹节,两节竹身微微弧出,竹节处磨出几道细碎的浅痕,倒真似被猫爪挠出来的一般。
猫儿和竹节一个刚直挺拔,一个柔软灵动,一动一静,又各自打了银丝孔,穿作两枚坠子,却并非完全独立——那猫儿的后爪与竹节顶端以两枚精巧的银环相连,若是悬在一处,便是一只白猫攀在一根竹枝上嬉戏,灵动又拙朴;若是拆开,又是各自独立的两枚玉坠子。
楚凝盯着那两枚坠子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沈明川低声道:“当年你摔断的钗子,我又捡了回来。”
他顿了下,像在斟酌措辞,嗓音有些涩:“原想着重新镶起来,叫金匠用金丝把断口缠上,再打磨干净,远看便与未断时一般无二。
可我拿着那两截断钗翻来覆去地看,怎么都不对——断口处到底有裂痕,不管镶得多精巧,那道疤总归在。勉强合在一起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”
“断玉易续,碎掉的心难补。”
他看着她,“我把这断钗日日带在身边,便是想警醒自己,我做了难以挽回的错事,我伤了你的心,叫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我,与我有半分瓜葛——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原先只想着将你重新寻回来,是我这做丈夫的不合格,叫你在沈家受了那些苦楚,我该弥补,该偿还,该把你好好找回去重新过日子。”
他缓缓摇了下头,“可是,到了肃州后,我一日日见到真正的你——你会酿酒会做生意,会为做苦力的力工们能吃到秦家的酒水而费心筹划,会把身边的丫头们当作亲姐妹一般照顾,还会配酸梅饮子,会煮兰汤,会把晨哥儿从呱呱坠地养到如今,聪颖康健,童真可爱,无一处不好。你会做那么多,我从前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的心,便全然落在了你身上,再也挪不开。”
他伸手,将那枚白猫坠子轻轻拨了个面,猫儿在竹枝上转了半圈,像是在攀爬。
“阿凝,我想过好多次断钗重合的事。想把断口磨平、把裂缝填上、把一切还原成从前的模样。可前几日我忽然想明白了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望进她眼中,里面没有讨好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清明而笃定的认真:
“破镜重圆,并非两个破损的镜子,重新严丝合缝并在一起。”
楚凝呼吸微窒。
“而是两人在分开之后,各自将自己重新磨成了两面完整而亮丽的镜子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,一字一句像是在心底过了千百遍,才终于说出口:
“如此,再重新在一起——不只为弥补,不只为偿还,只为相互之间喜欢。”
墙根底下那丛晚开的木樨被风掠过,细碎的花瓣摇摇欲坠,有的已然簌簌落了几片。
“你恼我也好,恨我也罢,我都不可能再放手。但我决不敢再把你变成从前那个在沈家受委屈的沈夫人,我想要你做你自己,做一个完整的、不必靠我来补的楚凝。
你如今,已经是了。
我……我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想,以为你待在我身边有个倚仗便足以。你的人生如今并无什么了不得的憾事,更不必倚仗我活着,我非是你的必需,这些,我都晓得。
可我,我想做你的欢喜,想做那个与你并肩同行的人。”
日色更暗了几分,二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。
他指了指那枚停在竹枝上的白猫,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如果你愿意,我愿永远做这枝竹,为你折腰,任你攀折。”
暮色从檐角一寸寸漫下来,天边霞光燃到了极盛,将熄未熄的时刻,浓烈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火。
他的侧脸映在霞光里,轮廓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,眉目间那些她熟悉的冷峻与克制尽数褪去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他又指着那荷包,走近她,道:“这荷包,也是当年你给我做的,我用了许多年,如今褪了色也磨得破了边,却一直没有新的可替换。阿凝,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