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叔,对不住了,我家这管事的吃多了酒说胡话,您放心,我定会给您个交代。”
周大郎作揖时,匣盖滑落,露出对鎏金酒樽,“还有此前的事情,若是我家三郎果真做下了糊涂事,周某定捆他来赔罪!”
他袖口沾着酒曲渣,显是刚从自家酒坊赶来的,随手用衣袖抹了把汗,气息急喘。
楚凝远远看着此人,见他面相周正眼神清明,确不是个奸恶之人,而失了嗅觉也做不得假,只因他自打进了秦家酒肆便毫无所动,似乎未曾闻到半分酒香。
楚凝不免有些惋惜,这位周大郎,原先也曾做出过滋味惊艳的好酒水,如今,确是可惜了。
秦酣与周家人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,与周大郎的祖父和父亲都有相交,周大郎更是他看着长起来的,晓得他算是个酒痴,一心琢磨酒方子,做个酿师着实不差,若要做家主,手段上确是有些绵软。
如今,他又失了嗅觉,想必更是忙乱不已,这才叫底下人钻了空子。
想着从前的交情,周大郎与自家的春醪算得同辈中的翘楚,如今一个入了僧门,一个成半个废人,心下顿生感慨,自也不愿再为难他,当即接过酒樽摩挲,叹道,“罢了,瞧在你的面子上,此事便揭过了。”
周大郎对着秦酣深作一揖,肃声道,“多谢秦叔,赔礼您且收下,我这便走了。”
秦酣却伸手拦住他,叫人添了把椅子,笑道,“这是我家甥女和小女儿一起捣鼓出来的菊花酒,你且吃两盏。”
周大郎闻不出气味他也早已看出来了,不想他跑一趟却连半丝酒香也沾不到,便大度地叫他上座共饮。
楚凝眼见风波平息,便也放下心来,一边吃着酒,一边无聊地数着宾客,眼见跑堂四处添酒,乐声阵阵,酒香萦绕,宾主尽欢,便知此次的醉花荫成了。
难免想起父亲楚怀信,这曾经独属于她的酒,如今要进入千家万户了。
她心底,只有满满的喜悦。
酒香味儿太过浓郁,她随手将窗棂推开半寸,望见带了丝凉意的风裹着酒旗拍打檐角,有只灰羽鸟儿振翅自檐瓦处跃下,停在了一处马车顶上。
有个丫头模样的女子自车中走下来,与迎在不远处的两个婆子碰面,几人说了几句话,其中一个婆子带着丫头往秦家的酒肆走来,直奔女客处。
楚凝只见那婆子到了云氏跟前,附耳低语几句,云氏半张着唇惊愕了几息,很快便沾了沾唇角的酒水,用清茶漱了口,与身侧的沈明瑜耳语几句,起身要走。
未几,便见云氏出了来,站在马车前与车中人见礼,随即,车帘被一只麦色纤长的素手轻轻撩开,帘缝缓缓散开,露出一张同是浅麦肌理的女子容颜。
那女子对云氏微微笑了笑,还了礼,又说了几句话,便要合上车帘,也不知是否察觉有人望向她,她忽而抬了下头,往楚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楚凝一怔,心下没来由泛起一阵怪异。
云氏亲自引着饶若依穿过月洞门,往安置好的院子里走,笑道,“原想着妹妹午后才到,竟提前了。不知路上可还顺当?”
饶若依淡笑着点了下头,“倒也未遇什么麻烦,只是小孩子夜里不肯睡闹腾得很,索性连夜赶路,快些落了脚,好叫他休憩养神。”
云氏眼神落在饶若依身后的婆子身上,她怀里抱着的男童睡得正沉,乍一看生得很是健壮可爱,只可惜……
云氏悄悄叹气,想饶若依那般出身,嫁得又好,怎的就碰上那样的事——好好的儿子被掳走,送回来后,便成了个傻子。难得她瞧着柔弱,心性倒是强硬,竟生生扛下来了。
压下胡思乱想,有婆子开了院门,进到一处很是僻静的小院里,院墙上爬满紫藤,墙下摆着各色花盆,很是雅致,角落里一棵石榴树,红通通的果子缀满枝头,风一吹,微微晃动。
蝉鸣到了夏末,有些有气无力,倒是不扰人。
云氏小心翼翼把人让进去,各处走了走,叫饶若依熟悉了院子,忙又问,“妹妹可还有哪处不满意的?千万莫客气,既来了咱们这儿,便是你我的缘法,定要叫你母子住得舒舒服服。”
饶若依神情仍是淡淡的,听罢低笑一声,直言道,“那便劳烦夫人把这些花盆挪到东墙根,我晨起要练拳脚,这般摆着不方便。”
云氏微讶,嘴角动了一下,没来得及收住:怪道没一张白面皮,原是日日晒出来的,口中忙应道,“好,好。没问题。”
饶若依头也未回,又道,“旁的倒是没什么,只我喜欢清静,若是无事,夫人不必叫人来见我,那些不必要的应酬,我也不参加。”她声音里带着干涩和困倦。
云氏也不敢再多言,连声应下,又交代了府中吃饭出门的琐事,留下一个外院伺候的婆子和两个丫头由饶若依差遣,便退了出去。
夜色降临。
窗外声息渐淡。
楚凝洗漱了躺在榻上发怔,她午间已从沈明瑜处得知,那女子便是传闻里的饶娘子。
沈明瑜这回倒是一片好心,说沈明川从前就是个情窍不通的榆木疙瘩,与饶娘子绝无私情,又说饶若依这回来肃州,沈明川全然不知,这才未能及时告知楚凝,非是有意隐瞒,要楚凝千万莫多想。
楚凝想到沈明瑜一脸焦急解释的模样,心下好笑。
饶娘子,此人,她确然听过好几次了。
头两回,都是沈明瑶有意无意提起,她那时迟钝,只当是小姑子闲磕牙,竟未听出言外之意。
第三回 ,便是于氏和沈明瑶设局那回了。
“要是她能生下个长得像若依姐姐的孩子,阿兄说不定还能开怀些。”
彼时,她确然难受过,冷静下来便觉事情有异:沈明川那日在桥头求娶她时,她看得真切,他眼底更多是责任,并无其它杂念。若他当真心中装着旁人,做不到那般坦然。
她并不信,她二人生得相似,他拿她当另一人的拓本。
只是,他与那人有段旧情,她那时却无可否认。
时至今日,她与他相处这些时日,已然确信无疑:他与那位饶娘子,并无情意。
不是揣测,不是自欺,是确信。
以她如今对他的了解,他绝不会做出那等事——倾心一人却得不到,便去寻个有几分相似的影子。
若他当真对饶若依动过情且始终无法忘情,便是一时因沈家失势,不得已让心上人嫁作他人妇,如今也会想方设法,再将饶娘子从她夫君处夺了来,便是饶娘子已有了孩儿,了不得一并养了——
同如今他对她一般:厮缠到底,决不罢休。
今日见了饶若依真人,她也全无半分意外:她们二人,生得并无相似之处。
这般一想,她顿觉不只她在沈府时未曾做过真正的自己——沈明川也一样。那时的他,与如今她所知晓的他,有太多不同之处……
她正想得出神——
笃笃笃。
门被叩响了。
“阿凝。”沈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楚凝没应声,只静静躺着。
“我并不知饶娘子今日到肃州。”
“阿凝,你别恼我。我与她当真清清白白……”
楚凝弯了下唇角。
“阿凝?”门外的声音带上一丝不安,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的手,“你若恼了,打我骂我都成,只是别——”
“我不恼。”
楚凝无奈起身,快步走了来,立在门里开了口。
门外一静。
“阿凝,你当真——”
“当真。”
门外又沉默了。
楚凝听着门外的静,心下软了一瞬:他该不会又胡思乱想了吧。
她拉开门闩,将门打开一道缝,站在门槛内。
骤然见门开了,沈明川身形微倾,踉跄了下才稳住身形,目光落在楚凝脸上。
楚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不恼,你一点都不在意……”
沈明川的嘀咕声未完,楚凝忽而踮起脚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轻轻搭在他肩上,仰起脸,嘴唇在他颊上极快地碰了一下。
一触即离。
沈明川反应过来时,楚凝已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飞快将门合上了。
“快回去歇着吧。”她声音轻缓,今日忙了一整日,着实有些疲累。若是不快些撵他走,他少不得要得寸进尺,进了屋求欢了。
沈明川站在门外,面颊上那一点触感还在,温热的,柔软的,像被什么轻轻啄了一下——不到一息的工夫,可那点温热却像烙在了皮肉上,一路烧到了骨头里。
他抬手摸了下脸颊,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。
不是她的温度,是他自己的。
他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,半晌,缓缓呼出一口气,将额头抵在了门框上。
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上来,先是微微的,再是克制不住的,最后整张脸都像被点亮了似的,是自心底透出来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