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77)

  晨哥儿更是喜得欢蹦乱跳,同希姐儿两个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,楚凝不时分神看一眼,生怕他们跑远了磕着碰着。

  待新人礼成,宾客散去,月上柳梢时,晨哥儿睡下,楚凝才得以闲下来。

  因着今日是玉芽的大日子,她一早难得做了个繁复的发式,这会儿人一松下来,便觉得头皮发紧发沉,便将簪环一一卸了,拿绢帕拢着发根,轻轻按揉,一头青丝散下来,垂在背后,洇开一片墨色。

  头皮松快了些,她懒懒地歪在圈椅中,听着滴漏一声一声地响,自斟自饮。

  秦玉君前日便送来了第一批醉花荫,她今晚才有闲暇和兴致吃几盏。

  这样的独处时日久了,本也不觉什么。心似无波的深潭,寂寥,却也平静。

  如今,大抵是情形不同了,又有今日的喜庆热闹对照着——她心下竟觉出几分寥落。

  听到门环轻响,她还当是起了风,仍持着酒盏一动未动。

  “当啷”一声,门环又响了,这回比方才重些。

  楚凝心下奇怪,仰头饮尽杯中残酒,起身去看。门上映出个人影来,身形修长,正歪歪斜斜倚着门框。

  “阿凝……阿凝……”

  沈明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带着股子黏糊糊的劲头。

  楚凝略一迟疑,到底伸手拨开了门栓,却手把着一边门框不肯叫他进来。

  沈明川喉结滚动,仍旧笑着唤“阿凝”,脚下却也未闲着,绕过楚凝,大步便往里迈,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,险些扑倒在地,急忙扶住楚凝肩头——一只脚和半截身子已经进来了。

  楚凝嗅到他身上的酒味儿,哼笑一声,待他稳住身形,另一只脚也进了来,才关上门。

  二人在外间桌前坐下,楚凝倒了盏茶递过去,问沈明川,“找我有事?”

  沈明川面色微红,眼神直勾勾盯着楚凝,接了茶,忽而低低笑了一声,眼底炽灼灼蕴着满目情意,柔柔笑道,“阿凝,我想你了。”

  声音含混,不比以往清越,更似有些不大自在。

  楚凝没接话。

  她垂眸瞥了一眼——他肘下衣襟处,有一片酒渍。

  为了作出醉态,他也着实用了些心思。

  她暗觉好笑。

  察觉楚凝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,沈明川眼神一闪,耳尖骤然发烫。他下意识偏了偏身子,目光匆匆掠过楚凝手中的酒盏,又瞥向窗下案几上的酒壶,急急岔开话头——

  “阿凝,你吃的什么酒,给我也尝尝?”

  楚凝冷眼瞧他做戏,不置可否。

  却见沈明川果真抄起案头那把青玉壶,仰头便往嘴里灌。

  酒液顺着他下颌滚落,在月白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。

  楚凝未及阻拦,蹙了蹙眉。

  “阿凝……”

  不多时,沈明川连眼尾都泛起胭脂色,喉结滚动数下,起身立在楚凝跟前,影子笼下来,将她整个人覆在里头。

  他伸手去抚她垂落的长发。

  动作却在半空僵住了。

  楚凝神色似笑非笑,在他抚上来之前,先一步站起身来,轻巧地捉住了他的腕子。

  她凑近了些。

 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尖,她微微仰着脸,笑意盈盈地看着他,像一只捉住了老鼠的猫儿,带着逗弄的眼神,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。

  “你想做什么?”她问他。

  沈明川看到她唇上一点残酒的湿润,在烛光下亮晶晶的。

  方才那点装出来的醉意,烧成了真真切切的灼热。

 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逼退半步,后腰抵上了桌沿。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,将她圈在方寸之间,低头逼近——

  “想……洞房花烛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揉了揉太阳穴,眼前的楚凝晃了一晃,一个变成了两个,两个又叠成一个,模模糊糊的,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碎了。

  “沈明川?”楚凝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
  “……嗯。”他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  连着数日,她并不拒绝与他亲近,可无端端的,他总觉他们之间仍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,似纱似雾,指尖一碰便散,可散了又聚,怎么也拨不干净。

  白日里看着文长和玉芽拜堂成亲。

  夜里,他自个儿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睡不着,心底翻覆如潮涌。只想靠她近一些,再近一些。哪怕豁出脸面,做出从未有过的举动——

  却被她看穿了。

  他一时情急,才不管不顾灌了她的残酒。哪里晓得,华大夫那解酒药丸这会儿早已过了时效。

  他现下是真有些头疼了,只觉脑中嗡嗡地响,眼神也逐渐虚了散了,迷迷糊糊看到楚凝散了头发的模样,脑中回想起当年二人还是夫妻时,她每回沐浴之后都是这般样子,坐在妆台前,拿一块细帕子,一点一点绞着湿发,偶尔侧过脸来,同他说一句闲话。

  他有时远远看一眼,有时只静静坐在一旁读书,余光里瞥见她微垂着脖颈的侧影。

  当时不觉有什么。

  如今想来,那样的日子,他已经太久不曾感受过了。

  “阿凝……阿凝,你回来好不好?”

  沈明川的声音越来越含混不清,人忽而重重坐了下去,整个人伏在案桌上,低咳几声,似还想抬头再与她说什么,可脑袋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,抬了一半又栽下去。

  这一次,便一动不动了。

  窗外远远传来梆子声,已到了三更了。

  楚凝坐在沈明川对面,望着伏在案上不省人事的人,嗤笑了一声。

  她起身走过去,弯腰将他的胳膊搭上自个儿肩头,吃力地把人扶了起来。

  半拖半拽着扔在床榻上,扯过锦被胡乱将人裹住,正要转身离去,却听见他含糊呢喃:“……龙凤喜烛……要燃整夜,我和阿凝才能做一辈子夫妻……”

  楚凝步子顿了下:在他梦里,他二人在洞房花烛?

  转过身,低头看他的脸:他闭着眼,唇角微微扬着,也不知梦到了何处?

  她看着他,心底涌上古怪的满足——他竟也睡不着,更装醉来寻她。

  转身出了房门。

  另外寻了间房,洗漱了躺下,盯着头顶的帐幔,方才那点满足似又消散了。

  她问自己:享受吗?享受他如今的百般呵护、千般迁就,享受他眼底那抹唯恐失去的惶然?

  ——是的。她骗不了自己。

  一种扭曲而幽微的快意,在看到他从云端主动走下来,为她低头时,悄然滋生。好像只有这样,从前那些咬着牙独自咽下的委屈,才算有了交代。

  可若只是享受,为何她的满足褪得那般迅疾?

  他不是仇雠,折磨他并不会令她快活。

  可为何,她仍要一次次逼他退让,看他为她折腰、为她失态、为她把从前的骄傲一点点敲碎了捧到她面前?

  心底有个声音慢慢浮出来,好像只有这样,她才能确认:他是真的变了,真的悔了,而她,真的……不会重蹈覆辙。

  她在胡思乱想中,渐渐迷糊起来,睡了过去。

  次日一早,晨哥儿攥着一顶歪歪扭扭的花冠,来敲楚凝的房门。

  小儿的声音清亮亮,“阿娘,阿娘,我昨日和希希阿姐学着做的,你快看看漂不漂亮?”

  叫了许久也无人应声,晨哥儿推门进去,先听到一阵沉沉的鼻息声,并不是楚凝的。

  小人儿心下惊疑,顺手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,踮着脚尖蹑手蹑脚走到床头,探着脑袋去看——

  “阿爹?!”

  晨哥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,鸡毛掸子往旁边一丢,便趴到了床沿上,嘀咕起来:“阿爹怎么睡在这儿?”

  沈明川吐息均匀,仍睡得昏沉,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点,不知在做什么好梦。

  晨哥儿等了等,不见他醒,便百无聊赖地数起他的睫毛来。

  许久后,仍不见他醒,便吸足了气凑近了,向他耳朵眼里吹气儿。

  沈明川耳朵一痒,迷蒙睁开眼,便见一张粉团似的小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上,乌溜溜的眼珠正滴溜溜地瞅着他。

  “嘻嘻,醒啦。”晨哥儿笑道。

  沈明川撑着坐起身来,四下一看,是楚凝的屋子。

  她人却不在。

  他心下了然,她定是另外寻了房歇的。

  正要与晨哥儿说话,却见小人儿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,那眼神算不上欢喜,倒也说不上生气,更多是好奇,伸着小手戳他手臂——

  “阿爹,你怎么睡在阿娘房里?”

  沈明川张了张嘴,还不及解释,便听晨哥儿又急急追问:“你和阿娘,是不是瞒着我偷偷成亲了?”

  话音才落,又自个儿摇了摇头,皱着小眉头嘀咕:“不对,若成亲了是要摆喜宴的,我怎会不晓得?”

  沈明川原本还有几分窘迫,见他这副自问自答的认真模样,不由得乐了,一把将晨哥儿捞进怀里,面对面地托着他小屁股,笑问:“晨哥儿觉得,阿爹和阿娘再成一回亲,好不好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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