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76)

  晨哥儿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,没一会儿便沉沉睡过去了。

  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余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。

  楚凝望着窗外流转的日色,心想,晨哥儿竟对沈明川生了这般强烈的独占心。血脉果真玄妙,这父子二人才处了多少日子?

  风卷着道旁的花气扑进车厢,楚凝倚着车壁,看着晨哥儿蜷成小小一团,在父亲怀里睡得安稳。

  沈明川垂眸看着儿子,忽觉楚凝许久未出声了,抬眼一看,见她眉间郁郁的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“可是有心事?”他忽然开口,楚凝吓了一跳。

  她其实也没想什么了不得的烦难事,不过是方才见于氏,叫她心下生了些微澜。

  她虽早有预料,沈明川是真的变了,却仍觉心下震动——如今,在沈明川心里,他们才是一家三口,于氏虽是他母亲,却已不是他最亲近信赖之人。

  她忍不住想,不知他还能做到哪一步?

  后来,晨哥儿对于氏说,沈明川以后会再娶新妇——她感动于小人儿的体贴,大抵是误解了她说于氏会再有孙儿的话,以为她定是不愿再与沈明川做夫妻。

  她捏了捏指尖,一时踌躇起来。可要同晨哥儿把话说清楚?

  犹疑间,忽听沈明川压低声音道:“阿凝,你方才说母亲早晚会再有孙儿,是何意思?”

  楚凝顿了下,心道,他倒是爱胡思乱想。

  一时起了促狭心思,眼波微转,浅笑道:“还能有什么意思?沈郎君这般人物,来日自有良缘相伴,儿孙绕膝本就是情理之中。”

  话音刚落,便见沈明川轻轻放下晨哥儿,不等她再言语,已然膝行俯身而来,一双眼睛火团一般盯着她。

  楚凝与他对视,只觉他眼神太过露骨,心下几分不自在。

  未待她再开口,沈明川已抬手扣住她后脑,唇压了下来。

  楚凝下意识要推他,晨哥儿若是醒来,瞧见他二人这般,实在难堪。

  沈明川纹丝不动,楚凝生怕动作太大惊醒晨哥儿,只好由着他。

  他掌心贴着她后颈,指节收拢,不叫她退,也不叫她躲。唇贴着唇,碾了碾,又退开一点,似在等她喘息,她一口气还没吸满,他又覆上来,这回更深了些,含住她下唇,舌尖顺势探入……

  待她被吻得身子发软向下滑,他才松开些许,唇又顺着她唇角滑到颊侧、滑到耳根,又固执地追回来,另一只手揽住她,想要再次贴着她的唇。

  她偏过头去躲。

  恰晨哥儿在睡梦中抽噎一声,她瞪着沈明川,“仔细吵醒孩子。”

  沈明川顿住,几息后,重又将楚凝紧紧揽住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挨着鼻尖,呼吸粗重而灼热。

  “究竟是何意?”沈明川压着嗓子,喉结急促滚动。

  日光漏进车窗,照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。

  楚凝能感觉到他胸膛在剧烈起伏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  她有些后悔方才的玩笑话。

  却听他又哑声道,“晨哥儿小孩子家不懂,你怎的也与他一般,说这样的话?”

  楚凝沉默了几息,抬手擦了擦唇角,别过脸去望着帘缝里退后的树影,心口还在咚咚地跳,面上的热意久久不退。

  沈明川等不到她的话,急了,又追问了一句:“阿凝,你为何不答话?”

  “你沈家,难道只你一个儿郎?”楚凝横他一眼。

  沈明川一愣。

  楚凝望着他,眼底几分狡黠。

  沈明川呆住——是啊,有二郎在,母亲可不是早晚会有旁的孙儿?他方才,怎会以为,楚凝是因母亲迁怒了他,与晨哥儿一般,要他日后再娶旁人。

  他方才那般慌乱气恼,竟都是自己一叶障目之故。

  还有楚凝,楚凝分明是有意的。

  她故意叫他往歪处想,故意看他急,眼看着他往那牛角尖里钻,等他钻到底了,才轻飘飘把答案亮出来。

  他未及细思,心底便涌起一股喜悦。

  先是嘴角翘起,然后是眉梢,最后连眼睛都弯了,笑意从心底漫上来,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了,一层一层漾开来,怎么都压不住。

  楚凝望着他的傻相,摇了摇头。

  可她自个儿唇角,也不知不觉弯了一弯。

  沈明川笑了一阵,忽而收住了。

  他想了想,觉得楚凝方才虽是有意逗他,可也轻忽不得。

  他不能由着她以为,他沈明川贪心不足,还想与旁的女子为伴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坐直了身子,斟酌几息,平素满腹文章,到了此刻却也说不出什么精巧妙语,只得语气肃正道,“阿凝,我对你,绝无二心!”

  楚凝看他一眼,耳根一红,率先移开了目光,心底没来由地动了一下。

  从前在一起时,她的喜怒哀乐皆系在他身上,由不得自个儿做主。

  如今倒反过来了。

  她不过随口一句话,便能叫他恼得失去分寸;再轻描淡写一句,又能叫他傻乐半晌。

  方才他吻她时那股不管不顾的蛮劲,分明是怕——怕她真的觉得他会去爱旁人。

  她手里握着他的欢喜和难过。

  她就坐在他身侧,什么也不做,只消开口说几个字,便能叫他翻覆个来回。

  楚凝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,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怅然,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久久不散。

  马车辘辘往前行着,帘外日色透过帘缝洒进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。

  谁也没再说话。

  第一百零二章 三人同榻

  一行人回了庄子,用罢午食,沈明川带着晨哥儿去了书房。

  因好些日子未读书,晨哥儿有些坐不住,沈明川也不催,只把书页翻回去,从头再念一遍,声音不紧不慢,不多时,晨哥儿定下心神,小脊背也直了几分,跟着沈明川一字一句念书。

  念罢书,又铺纸描红。

  功课做完,晨哥儿把笔一搁,便往门外跑,跑到廊下又折回来,扯着沈明川的袖子道:“阿爹,你在这儿等着,不许走!”

  沈明川虽诧异却仍一口应下,“好。”

  晨哥儿拽着李其往园子里去,不多时,摘了一大朵粉色木槿花,进了书房,爬到椅子上,插在沈明川发髻上,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“阿爹,你睡前才能摘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叮嘱。

  沈明川忍着笑,应了。

  整个午后,沈明川都戴着那朵花与晨哥儿玩儿,楚凝每每与他对视,便忍不住笑。

  沈明川虽耳根有些热,却也乐得能让母子俩开心。

  直到暮色四起,晨哥儿跟着翠果去睡觉,他才离开。

  因着要给玉芽备嫁,晨哥儿的课业也不可再耽误,楚凝次日便又搬回了宅子,与沈明川比邻而居。

  这日,终是到了良辰吉日,玉芽和文长要成亲了。

  来的宾客不少,除了秦家派了秦玉君来,秦氏因感念玉芽一路陪着楚凝,亲自带了儿媳赴宴,就连杜知府,也派人送了贺礼。

  沈明川都叫人好生招待着。

  文长因有华大夫的好药养着,伤口虽未全然愈合,却也好得七七八八了,更因养伤在屋子里闷了数日,比从前白净了许多,穿上喜服腰背一挺,眉目舒朗,竟透出几分潇洒俊逸来。

  华大夫手里握着酒壶,围着他转了半圈,“啧啧”着正要夸两句。

  沈明川恰走过来,找他要解酒药丸。

  华大夫哼一声往外走,晨哥儿捧着果盘蹦蹦跳跳地迎面过来,“华爷爷吃糖!”他踮脚往俯身的老大夫嘴里塞了块琥珀糖,华大夫乐得哈哈大笑。

  正闹着,院门外忽而鼓乐大作。

  文长骑着枣红马出了门,按规矩要绕巷子转一圈,待回来时,便是迎亲的时辰了。

  一墙之隔,楚凝正往玉芽发间簪最后一支钗。

  铜镜里映出小娘子含泪的杏眼,“娘子……我舍不得你。”

  玉芽望着楚凝,当初他父亲早逝,她还当自己要被送到福田院,是楚凝收留了她,带着她嫁人又和离,在这肃州落了脚,又送她去绣坊学艺。

  如今,又亲自送她出阁。

  “再哭,胭脂要花了。”楚凝用绢帕轻点她眼尾,生怕坏了妆容。

  玉芽忍着泪,两手紧紧扣着楚凝手臂,“娘子,我搬去隔壁院,每日还能来咱们宅子里做事……”

  “胡闹。”楚凝笑着拍开她的手,将绣着一串石榴的荷包系在她腰间,劝道,“你以后为人妇,自有自家的家事要照管,我身边又不缺人照顾,你只管顾好你自个儿。除了育女生儿,管家理事,你若是还想做些旁的营生,便与文长商量,有难处便来寻我。”

  “是。”玉芽泪盈盈地点了头。

  玉芽被接上喜轿,绕着巷子转了一圈,停在沈宅门口。

  下了轿,文长执着红绸在另一边对着她笑。

  沈明川和楚凝远远看着,各自也都面带浅笑——当年小儿女的那点懵懂情愫,竟当真逾年历岁不减反增,兜兜转转,终是有了今日结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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