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叨扰了，我还有事，与晨哥儿就此告辞。”说完，转身便走。
于氏犹还怔愣着，似被定住一般，久久回不了神。
沈明川看于氏一眼，拔脚便去追楚凝母子。
“晨哥儿，晨哥儿……”
于氏忽然回过神来，嘶声喊着，踉跄扑到门边，脚下一绊，腕间那串佛珠不知怎的忽地崩断了，珠子哗啦啦散了满地，骨碌碌滚向四面八方。
于氏低头望着满地的珠子，一时呆住。
这般不吉之兆，莫非事情当真不可转圜了？
她缓缓抬起头，透过朦胧泪眼，望见廊下三道身影——
沈明川伸臂笼着楚凝母子，晨哥儿窝在楚凝怀里，两手紧紧搂着楚凝脖子，忽然抬起头来，与于氏对视了一眼。
小人儿愣了一下，扭头附在楚凝耳边，不知说了什么。
楚凝脚步微微一顿，继而轻轻摇了摇头。
沈明川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晨哥儿听罢，点了点头，冲着于氏仰起小脸，用力挥了挥手，高声喊道——
“祖——母，回去吧。”
童音清越，穿过庭院，直直落在于氏耳中。
于氏浑身一颤，心像是被人攥住，狠狠拧了一把，痛楚难当。
廊下三道身影越走越远，渐渐瞧不真切了。
于氏瘫坐在地，连哭也哭不出来了，只喉间发出沙哑的哽咽声。
沈明瑜上前要扶于氏进屋，却被她一把推开，仍死死盯着早已空无人影的远处。
“你们两个，在这儿照看好老夫人。”沈明瑜沉声吩咐丫鬟，自己提着裙裾追出去。
远远望见楚凝裙裾一角，她忙加快了脚步，待气喘吁吁追到二门时，却见楚凝一行停了下来，正与婆母钱氏说话。
钱氏到底是长辈，沈明川上前见了礼，楚凝也抱着晨哥儿略福了福身。
钱氏看到这一家三口，心下暗叹：这二人的情缘倒也算得深厚，折腾一番，终究还是走到了一处。当年，她不叫女儿曹瑟瑟掺和进这二人之间，实是明智之举。
楚凝也是多年后再见钱氏，原先那点怨气早已散去，却也无亲近之意，只出于礼节叙几句话。
沈明川也没有交谈兴致，各自问候几句便要走，钱氏自也不阻拦，正要让道时，却见儿媳正疾步往这边跑。
钱氏笑容僵了僵，想看沈明瑜这是要做什么。
“澄粼留步。”沈明瑜气息急喘着追上来，发间步摇乱颤，“母亲这般情形，总要商议个章程。”
她目光掠过楚凝，见对方侧脸映着日光，面目冷肃，竟似尊玉雕的神女像，半分喜怒也无。
她一怔，忙向婆母问安。
钱氏一听又是于氏的事情，当即没了兴致，嘱咐沈明瑜好生招待着她娘家人，便回屋去了。
沈明川眼见沈明瑜如此，只得又折回去，三人就近在一处小亭落了座。
晨哥儿无聊，被丫头带去后院，和沈明瑜的儿女玫姐儿、琅哥儿玩耍。
楚凝本不放心要跟着去，却被沈明瑜再三劝阻，承诺只是几个小孩子一处玩耍，又说还有话想与她说，楚凝也就妥协了。
亭中日色充足，桌椅物事也都精巧讲究，楚凝略一打量，便知曹家果然非同一般。
正走神间，便觉自己桌下的衣袖被人扯住，沈明川顺着衣袖捉住了她指尖，叫她不能走开。
她心下恨恨，却不好闹起来叫沈明瑜看笑话，只得生生忍着。
沈明川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，又把对于氏的安置计划说与沈明瑜。
沈明瑜听得指尖发凉，幼时她也是去过慈云庵的，建在半山之间，虽风光秀丽，却实在孤寂得紧，沈明川虽未明说，她也知晓，这是打算叫母亲以后都长住那宅子，修身养性了……
然而，欲要反驳几句，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。
看向楚凝，她偏过头望向亭外，仿佛这场争执与她隔着千山万水，全无干系。
桌下，沈明川的手骤然收紧。
楚凝险些吃痛叫出来，看了沈明川一眼，悄悄伸脚狠狠踩了他一下。
“此事已定。”沈明川霍然起身，“大姐姐不必再多说，若是有孝心，多回京看看母亲便是。”
楚凝也被他带得站起身来，眼见沈明瑜已看到他二人交握的手，心下气恼，甩臂挣脱了沈明川的手，冷声道，“我先出去了，你去接晨哥儿。”
说罢，对沈明瑜微点了下头，“劳沈大娘子招待。”
沈明瑜眉间笼着愁色，“唔”了一声回应，又急急开口致歉道，“之前去寻你，是我一时糊涂，还望你谅解”。
楚凝只轻点了下头，沈明瑜无奈摇摇头，心下虽诧异他二人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形，却也不再多口。
后院里，一片孩童的嬉闹声。
沈明川到时，晨哥儿和琅哥儿正蹲在地上捡石头堆起来盖房子，玫姐儿在一旁摘花。
“玫姐儿前日还念着你这做舅舅的。”沈明瑜转了个话头。
玫姐儿转身看到沈明川，咯咯笑着便快步跑了过来。
沈明川顺势将她抱起，小女娘身上仍有淡淡的药香，因病了几日，脸色有些白，也不比之前肉嘟嘟的，瞧着甚是可怜。
沈明川爱怜地摸了摸玫姐儿发顶，心中不禁想，若他和楚凝也有个这般可爱的小女儿，该多好。
玫姐儿才不管沈明川想什么，胳膊环着沈明川脖子，嘻嘻一笑，从袖中摸出一朵赤红色的月季花，随手便插在沈明川发髻上，这才偷笑着叫沈明川放她下来。
“舅舅，阿爹买了一池子锦鲤，咱们一道儿去喂，好不好？”玫姐儿打定了主意叫沈明川顶着那只花四处走。
沈明川没留意自个儿头顶动静，目光落在不远处——晨哥儿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，正拿后脑勺对着他。
他心里一软，弯身对玫姐儿道：“舅舅今日有事，改日再陪你喂鱼，你才病了一回，玩一会儿便回屋歇着。”
“好吧。”玫姐儿失望地叹息一声，又给沈明瑜使眼色，叫她不许告诉沈明川他头上簪了朵花儿。
沈明川走到晨哥儿跟前，蹲下来，笑道，“小猴儿，该回家啦。”
晨哥儿抬起头来，盯着他看了眼，“哼”了一声，扔了手上的石头，手掌撑地爬起来，绕开沈明川递过来的手，气呼呼径自往前走。
沈明川追到游廊拐角，见晨哥儿错了方向，仍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走着，虽不知晨哥儿因何生气，却也顾不得了，从背后将小人儿一把捞起来，搁在肩头，也“哼”了一声，笑道，“抓稳了。”
晨哥儿坐在沈明川肩头，一眼便看到那朵大红花，气得皱着小鼻子，伸手一把将花拔下来，撇在了脚底下。
沈明川看到掉下来的花朵，还当是晨哥儿摘给楚凝的，问，“不要了吗？”
“不要，你不许戴。”晨哥儿的声音气呼呼的。
沈明川略一想，便知定是方才玫姐儿悄悄给他簪的，晨哥儿这股小脾气，莫不是醋了？
想到此，他心头一时又软又暖，抿着唇忍了半天，到底没忍住，嘴角弯了上去，笑道，“同玫姐儿和琅哥儿玩得开心吗？”
晨哥儿闻言，哼道，“不开心，一点都不开心。”
沈明川已是笑出了声。
晨哥儿听到他笑，越发气恼起来，任沈明川再说什么，也不再开口回应他。
好容易到了门口，沈明川把他从肩头抱下来，要往马车上送。晨哥儿却挥着小手不肯叫他碰，身子直往相反的方向扭，伸着两只小胖胳膊找楚凝。
沈明川见状，晓得自己当真惹了小人儿不高兴了，不禁苦恼起来。
待上了马车，三人对坐着，晨哥儿窝在楚凝身边，扭过身子，只留了个侧脸给沈明川。
沈明川伸手要抱他。
小家伙扭身躲开，牢牢抱住楚凝一只胳膊。
楚凝心下好奇，低低问道，“怎么了？”
晨哥儿这才委屈道，“我不要阿爹抱了，上回说好的，下回见了就抱我，阿爹只知道抱旁人家孩子，还叫人家给你戴花，我不喜欢阿爹了，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带着哭腔的童音在车厢内响起，楚凝惊得怔愣许久，反应过来时，沈明川已经强硬地把晨哥儿搂进了怀里，软声软气哄了起来，“是阿爹错了，阿爹忘了，阿爹不好，以后再也不叫晨哥儿难过了……”
接连说了许多从前从未出过口的软话，晨哥儿才止了哭，抽抽噎噎问沈明川，“真的？”
沈明川也终于想起，上回晨哥儿险些被母亲抢走，缩在楚凝怀里哭，他伸手要抱，小人儿别别扭扭说下回再叫他抱。
然而，上回见时，他去田里与他摘甜瓜，全然忘了这回事。
直到今日再见，竟仍未抱他……
实在是他自己做得不对。
“真的，以后阿爹哪里做得不好不对，你便告诉阿爹，好不好？”沈明川温声与晨哥儿商量着，拇指轻轻揩掉他脸上的泪，哄道，“过两日，便带你去挑小马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