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脚步一顿。
“我想去你房里歇会儿。”他仰着脸看楚凝。
楚凝看他一眼,见他面上虽浮着一层薄红,眼神却还清明着,也未拆穿他,淡淡“唔”了一声。
沈明川进了里屋,在楚凝的床榻上躺下来,枕着楚凝的枕头——是个旧枕头,枕面被磨得绵软,中间有处极浅的凹痕,是她后脑压出来的。
他将侧脸轻轻贴上去,闻到一阵清冽的艾草和薄荷气味,混着一点兰汤皂角沐发后生出的发香。
楚凝不知他心中所想,自去了晨哥儿房里,与小人儿一道午憩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沈明川起身要走。
轻手轻脚走到晨哥儿房门口,隔着半掩的门扉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楚凝侧卧在榻上,一只手搭在晨哥儿身上,眉眼舒展,睡得正沉。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落在她侧脸和垂下的发丝上,晕开一层温柔缱绻的浅金光晕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终究未打搅二人。
临出门时,心底总觉空落落的,万般不舍。
他略一沉吟,折回里屋,悄悄取走了楚凝那只锦枕,暗忖:窃一缕枕上余香,权作朝暮相思的慰藉。
晚间,楚凝先去了晨哥儿房里哄睡,先细细跟小人儿解释了他往后要改姓李的事。
晨哥儿本来就晓得爹娘和离,自己一直跟着阿娘姓楚,如今改作曾外祖父的姓,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,点着小脑袋说晓得了,翻了个身,没一会儿便睡熟了。
楚凝替他掖好被角,才回了自个儿屋里。
一进里屋,便觉出不对来。
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却没了。
是她惯常枕的那个锦枕,海棠纹的缎面,里头塞着晒干的艾草和薄荷,是她用了好几年的旧物。
她无奈摇头,又想到之前的被单和床帐,心下好气又好笑——原还当他是要把自己的衣物落在她这儿,好叫她触目便是他的东西,不想,他竟反其道而行之,偏从她这儿一件件搬东西,搬去他自己床榻上……
想到他会用着她这些贴身私物,她面上一红,强压下心底绮思,吹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来,枕着换过的新枕,很久才睡着。
次日一早,楚凝顺利从衙门拿到了易宗文书。
于氏脑袋上的布条也拆掉了,磕在铁勺上的伤痕已结痂。
沈明川亲自去山庄,接了楚凝和晨哥儿,一道儿去曹府见于氏。
第一百零一章 喜怒由她
楚凝原不肯去,却不放心晨哥儿,沈明川也盘算着不论是否诚心,都该叫母亲给楚凝道歉才是,如此,楚凝便只得跟着了。
进了曹家,楚凝一行人被带去于氏的屋子,果然见房门口立着两个守门的差役。
晨哥儿不知就里,问楚凝,“为什么她家有官差帮忙守门?”
楚凝几乎失笑,却不好说什么。
沈明川直言道,“非是守门,是里头的人犯了错,生了病不好去坐牢,便把她禁足在屋里。”
晨哥儿很是诧异,瞪着乌溜溜的眼珠,压低声音问,“是犯了抢我的错吗?”
沈明川不自在地低咳一声,微一点头。
晨哥儿恍然大悟道,“我晓得了。”
有丫头开了门,楚凝和晨哥儿跟着沈明川进去。
于氏靠坐在圈椅中,身后垫着秋香色的引枕。沈明川率先见礼,楚凝跟着唤了一声“老夫人”。
于氏没应声,只微微抬了抬眼。
楚凝与她对视,觉她比数年前老了许多,鬓边添了几缕霜白,颧骨也瘦削了些,可那股端肃的威严分毫未减,眼神高高在上,目下无尘。
从前,楚凝最怕见这张脸,每每看到便觉心中惴惴。
如今倒好了。
她已是与她不相干之人。
于氏目光扫过来,里头是毫不遮掩的嫌恶。
楚凝浑不在意,只弯下腰,轻轻按了按晨哥儿的肩膀,低声道:"见礼。"
晨哥儿不满地噘着嘴,他方才也看到于氏望向楚凝的眼神,却不好违拗楚凝,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道:"见过阿婆。"
屋中静了一瞬。
沈明瑜微微挑眉,似有些意外。
沈明川面上淡淡的,并无异样。
楚凝也未觉有何不妥,晨哥儿不肯唤祖母,是她做祖母的失职。
于氏的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。
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拍在案几上,砰一声,震得案头梅瓶里斜插的那枝辛夷花簌簌乱颤。旁边的丫头吓得赶紧扑过去,才没叫那瓶子翻倒在地。
晨哥儿被吓着,小脸一白,飞快缩回楚凝身后。
于氏伸出指尖,指着沈明川,“你自己听听,听听,楚氏养出来的孩子,便是这般不识礼数,”瞥一眼躲在楚凝身后的晨哥儿,怒道,“畏畏缩缩,不登大雅……”
沈明川喝道,“够了。”
于氏被噎了一瞬,怒意反倒更盛,急道,“沈氏一族,自你父亲到你和二郎,哪个不是知书识礼进退有度,如今到了你的儿子,你便这般纵着,由这等粗野妇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楚凝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,不紧不慢地展开,举在于氏眼前。
白纸黑字,鲜红的官印落在末尾,端正醒目。
“老夫人多虑了,我父亲一脉如今子嗣凋零,晨哥儿已记入李家族谱,改姓了李——与沈家并无干系。他的教养,不劳老夫人操心。”
于氏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文书看,一时间,几乎摇摇欲坠,手指抖着伸出去,指着楚凝,唇角颤着,怒道,“你,你们……”
沈明瑜见势不妙,赶忙上前搀住,一手在于氏胸口轻抚,一手取来鼻烟壶凑到鼻下。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,于氏猛咳了几声,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,人却还在发抖。
沈明瑜连声劝道:“母亲息怒,有什么事好好说就是,您有了孙儿本是好事一桩,若是气坏了身子,可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于氏闭了闭眼睛。心知儿子早就不听她的,楚氏更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拿捏的柔弱小妇。
她忽然觉得疲累。
为儿女谋算,为沈家的将来筹划,不过是想着将来到了九泉之下,见了丈夫能无愧于心罢了。可这一片苦心,无人领情,无人体谅。
她咬了咬牙,挣开女儿的手,缓步走向楚凝。
“阿凝,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哽咽,“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自作主张拆散你和澄粼,叫晨哥儿生在了外头,这数年,都不知自己还有父亲和祖母。
如今,我也想通了,只要你肯将晨哥儿送还沈家,我……我定把他当眼珠子疼,衣食住行都要京城最好的,先生更要选最有本事的……”
她伸出手,想去拉楚凝的袖子,楚凝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,她的手便落了个空。
她有了风霜的面上淌着泪水,倒真有几分叫人不忍。
楚凝心下却冷嗤一声:事到如今,于氏竟还只想着要回晨哥儿。
至于她楚凝——于氏自始至终,不提叫她再入沈家门。
恰恰好,她也无此打算。
便是要与沈明川鸳梦重温,她也不会离了肃州自己的宅子。
楚凝哂笑一声,正色道,“老夫人,你的道歉我受了。但晨哥儿不会回沈家。你——保重身子,孙儿早晚会再有的。”
话音落地,沈明川先惊诧地盯着她看。
楚凝只当不知,躬身问晨哥儿,“还愿意待在这儿吗?”
晨哥儿想想,轻轻摇了摇头,又心有不忍,探出小脑袋,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于氏。
楚凝见状,叹道,“那你再去与她说几句话,咱们便走,可好?”
晨哥儿点了点头,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。
他仰着小脸,伸出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于氏的手背,略想了想,小大人般开了口,“阿婆,我听阿爹说你病了,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,好好吃药,好好休息。”
于氏低头望着晨哥儿,指尖簌簌颤抖。
“我晓得,我阿娘和阿爹还没生下我,就和离了,往后,我只陪着阿娘一处过日子。
你要想开些,我曾外祖父也只剩我阿娘和我两个亲人了,你不要跟他抢。
等阿爹以后娶了新妇,生了小娃娃,你还会有很多孙儿孙女,不必难过的。”
满室寂然。
于氏浑身一震。
沈明瑜抚着胸口的手一顿,满脸惊诧。
楚凝也目怔口呆,她晓得晨哥儿比同龄孩子早慧,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。
沈明川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晨哥儿的后脑勺——他分明那日与晨哥儿说了,自个儿会与楚凝重新做回夫妻。这小家伙,竟没信?
于氏终于回神,嘴唇颤了又颤,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只猛地伸手,抓住晨哥儿一只腕子,攥得极紧。
楚凝眼见晨哥儿神情不适,忙上前一步,拨开于氏箍在晨哥儿腕上的手,弯腰抱起晨哥儿,将他紧紧揽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