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文博眼神转了几转,叹道,“哎呀,罢了,说给你便是,是楼宴和饶娘子的独子,叫虎哥儿的,几个月前被掳走,那帮人因怕小儿哭闹用布条封了嘴,救回来后,因憋气太久窒息伤了脑子,如今有些痴傻。”
说罢,又摇头不止,感叹道,“听底下人说,那孩子原先也是个猴儿一般机灵调皮的野小子,如今竟成了那般模样。”
沈明川滞了下,讶异不已,竟有这般事?
他如今膝下有了晨哥儿,晓得一个稚童咿呀背书、用胖乎乎的小手认认真真写字,还有小胳膊小腿有模有样要扎马步学功夫的各种模样,有多叫人满心爱怜,是以,也更明白为人父母的,遇到这等事,心中该有多痛苦。
他沉沉叹息一声,缓道,“此等情形是否有救,我也不知,得问问华大夫,才能有个准信。”
“也好,那便劳你去问了。”陆文博若有所思看了眼沈明川。
沈明川有所察觉,摇头瞪他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文博歉疚道,“我上回便想与你说了,只是怕你知道此事,因挂心饶娘子与她再有牵扯,到时叫你夫人知晓,你可就再无回头路了。”
沈明川无奈后仰,头枕在椅背上,又坐正了正色道,“我与饶家娘子从无旧情,便是晓得她的事,也只会感慨一二,不至于分不清轻重里外,你莫要再胡言乱语。”
陆文博见他神情端肃,当即表态,“好好,是我误解了你,那便劳你尽一点故交的本分,帮饶娘子引荐华大夫。”
沈明川无奈摇头,心知楼家此事定有蹊跷,堂堂武威将军唯一的嫡子怎会无声无息叫人掳走?
陆文博见他面有疑虑,主动道,“此事我琢磨着,兴许与楼镇霄和楼宴叔侄间的嫌隙有关,只是时机未到,楼宴还不肯透露。总之,到时自然会知晓。”
沈明川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
陆文博挠挠头,“我可没旁的再瞒你了,走了。”
翌日,沈明川叫车夫备车去见楚凝,到了庄子却被小厮引去偏厅等着,“娘子在见客,还请郎君稍候片刻。”
沈明川落了座,一眼先看到圈椅上的缠枝莲纹凉垫,与楚凝那件他亲手洗的被单一般花色。
他弯唇笑笑,那被单连同床帐,他已铺在了自个儿卧房里,虽远不及暖玉温香在怀,却也是个念想,聊胜于无。
压下胡思乱想,问小丫头,“晨哥儿这会儿在做什么?”
“小郎君呀,这会子应是和李郎君在后园子里摘甜瓜呢,午间娘子要做甜瓜酥酪。”小丫头摆好了茶果子,退后一步,垂眸静立,随时等候着沈明川差遣。
沈明川吃了口茶,想那甜瓜酥酪也不知是什么滋味,他还从未尝过呢。
花厅之中,楚凝正与表弟李子怀说话。
“我们的人已经跟了好些日子了,这几人竟也沉得住气,直到昨日夜里,孙麻子有个弟弟病得厉害,想是缺银钱缺得紧,半夜里摸到了为首的王赖子家讨要银子,二人争论起来,我们的人听了几句墙根。”
李子怀叹息一声,沉声把两人的对话粗粗讲了一遍。
孙麻子要钱,王赖子说叫他眼光放长远些,上回花田的事情本就没办好,银子又是被衙差抢的,主子如今也不好再派人过来,要孙麻子忍一忍,再寻机做成一两桩事情,立了功劳,才好再向主子讨赏。
孙麻子哭诉弟弟快活不下去了,王赖子便给了他几块碎银,将人安抚住了,又附耳低低说了几句话,孙麻子便叹了口气离开了。
楚凝听罢,奇道,“原当是几个无赖,竟这般难缠。”
李子怀感叹道,“难缠的是那幕后之人,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将这三个无赖调教得如此好。
表姐要当心,听他们的意思,是有意要坏秦家的生意,一计不成,定还会再搞破坏。如今,他们罚银未缴,不若叫大人判这三人以役抵银,到时便派去酒市服役,一来就近盯着他们,二来若他们胆敢趁机使坏,正好抓个现行。表姐以为,此计如何?”
“不错,可要秦家出面请杜知府从中帮衬?”楚凝问。
李子怀眼珠一转,直言道,“表姐有所不知,你与姓沈的有那般关系,如今我们大人巴结你还来不及……我,我带个口信便好。”
楚凝怔了下,还未及解释,李子怀又道,“方才我要来见你,大人还特特叮嘱,说但凡你有所命,叫我一定尽心。”
说罢,摊了摊手。
楚凝忍俊不禁,如今,她与沈明川的关系还不好为他人所知,便刻意含混道,“他到底是晨哥儿的生父。你莫要多想,好生当你的差吧。”
李子怀闻言,乖顺点头道,“表姐不想吃那回头草便不吃,若是……”
他本要说,“若是想吃,也只管抬脚回头,不必拘着脸面不好意思。”
话未说完,沈明川牵着晨哥儿已到了花厅门口,另一只手上拎着只网兜,里头七八个大香瓜。
李子怀见沈明川看他的眼神透着不悦,心想,大抵方才的话被他听到了,心虚之下忙讪讪对楚凝道,“话说完了,表姐,我先走了。”
楚凝原还想着给他带些瓜果回去,不想他这样仓促便要走,见状,忙对沈明川道,“把那甜瓜给怀哥儿。”
沈明川虽沉着脸,却极是听话地把网兜递了出去。
李子怀伸手接了,也不说话,对晨哥儿憨憨一笑,把甜瓜抱在怀里,拔腿便跑。
晨哥儿看着李子怀被狗追一般飞跑,噘着嘴不快道,“小表舅怎么了?拿了我的香瓜,话都不跟我说一句,哼。”
楚凝忍笑道,“叫人再给你摘便是,你小表舅衙门里有差事,这才急着走。”
“哦,那我原谅他了。阿娘,其叔刚刚看到一只兔子跑去追了,咱们午间可否吃烤兔肉?”晨哥儿笑眯眯仰脸问楚凝。
“兔子还没影儿呢,抓到再说。”楚凝摸摸晨哥儿发顶,笑道。
“其叔可厉害了,肯定能抓到,我这就去接他和小兔子。”说完,甩开沈明川的手,蹦跳着跑走了。
沈明川抬步进了花厅,想到方才李子怀的话,见楚凝一脸若无其事,只觉心底更堵得慌,却无立场说什么,咬咬牙,从怀中摸出几页文书,递给楚凝叫她看。
楚凝不知是何物,还当又是那等疯言疯语的情信,便有些迟疑。
沈明川瞧出她顾虑,没好气道,“是好事,快些看。”
楚凝看罢,自是喜不自胜,迟疑几息,终是问出了口,“这事……是你谋来的?”
沈明川面露诧异,她这神情,与从前恨不得与他全无牵绊时大不一样,按捺住心下快意,如实道,“一来,是秦家的酒好;二来,姐夫有心……与你赔不是。我不过是传个话儿。”
楚凝一怔,踌躇几息,想她既想与他一试,便不该刻意保持泾渭分明,遂展颜笑道,“劳你转告曹郎君,我并未往心里去,此事叫他与我舅舅商议便好。也要谢你特意来传话。”
沈明川滞了几息,才反应过来,楚凝竟未推辞,反而在含笑谢他,他喉结微动,飞快地抿了抿唇,压下满腹笑意,故作冷傲地“哼”了一声,又邀功道,“还有给晨哥儿改姓易宗的事,想来这一两日就办下来了,我已与杜知府打过招呼了。”
楚凝与他四目相对。
他面上装得淡然,眼底那点期待藏都藏不住,像只绕着人转的大狗,明明想讨一句夸赏,偏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。
她不觉有些想笑。
忽而想到晨哥儿的名字是舅舅秦酣取的,如今又要承李家的宗,亏得沈明川肯爽快应下,心下感念他,随口道,“待晨哥儿加冠时,你替他取字便是,”说着,顿了下,又道,“自然,需得他同意才好。”
沈明川没料到她会说这话,愣了一瞬,立刻又欣悦起来,重重点了点头,笑道,“我既是他父亲,也是他先生,以后更会全心全意爱他护他,他定会同意。”
楚凝笑笑,心想,但愿如此。
她不会强留他在肃州。
若他愿意留下,她自不会拒绝;若他哪天想走了,她也不会阻拦。一切顺其自然便好。
沈明川敏锐察觉楚凝心绪浮动,略一想,便知是怎么回事了,本想劝慰几句,又想,这些话说了也是空话而已,不若做成后,再把结果拿给她。
这日,一家三口又一次和和乐乐吃了一餐饭。
李其捉回了兔子,沈明川亲自动手烤兔肉,烤好后,将两条后腿撕下来,拿洗过的芭蕉叶包了,先递给楚凝,再递给晨哥儿。
晨哥儿两只小手捧着兔腿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楚凝虽吃得慢条斯理,面上却一直浮着浅淡笑意。
待楚凝和晨哥儿吃得七八分饱,他自己才慢悠悠吃起来,又与李其一道儿吃了两盏酒。
酒足饭饱,沈明川窝在椅子里,半垂着眼。
楚凝起身去净手时,经过他身侧时,他忽然开口:“有些头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