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72)

  他拿袖口蹭了蹭眼角:“二郎君被拐那年才三岁,竟还记得。”

  楚凝没说话,慢慢在脑子里拼出一幅画来——扎着总角的小团子皱着眉头嫌零嘴甜腻,旁边大一些的少年仰头笑,再旁边坐着相视一笑的父母亲……

  和和乐乐的,热热闹闹的。

  只是后来,没有好结果。

  眉间那一丝伤怀到底没藏住。李固原瞧见,放轻了声音道:“虽说迟了些,好歹算是寻回来了。”

  楚凝不再为已发生之事伤感,想她那没见过面的祖父如今定然孤独得很,便打算快些把旁的事情落定了,便带着晨哥儿去一趟祁州。

  遂道,“李叔您安心在此地住着,这两日我着人安排好,咱们去衙门办了文书,好快些给晨哥儿改姓归宗。”

  李固原自然乐得如此,只是仍有些踌躇,问楚凝,“娘子从前的夫家……”

  楚凝淡声道,“我已问过他,他同意的。”

  “那便好,那便好。”李固原连声道,又问楚凝,“那人肯退让一步,倒是难得,娘子您看,可要替李家备一份谢礼?”

  楚凝蹙了下眉,想,备就备吧,他收了礼,便更没由头反悔了。

  于是点了下头,笑道,“我来安排便好,李叔不必劳神。”

  李固原闻言也放下了心,又迟疑着问楚凝,“小郎君认祖归宗了,二郎君还有娘子……”

  他顿了下,楚凝已经意会,李固原想必是晓得她在楚家的遭遇,想问她可也要改姓,最好能叫楚怀信也迁坟更碑。

  楚凝沉思片刻,叹道,“我和父亲便不改姓了,一来养祖父对我父亲有收养之恩;二来,我父亲和我都承了楚家的衣钵,虽楚怀仁一房可恶,却不好因此迁怒楚家所有人,彻底断恩绝情。”

  李固原闻言,叹口气,虽心下遗憾,却对楚凝多了几分感佩,“也好,您说的有理。”

  楚凝知他失落,又道,“至于迁坟一事,我确有考虑:我打算把我父母的坟迁来肃州,一来在灵均定然无人祭扫;二来母亲临终前一直遗憾病重前未能回肃州探亲。迁来肃州,有许多亲人时常祭拜,父亲母亲都不会觉得孤单。”

  “好,我都听娘子吩咐。”李固原表了态,又道,“老爷临行前交代我,说若是确认无误,便告诉您,他有意搬来肃州,若是您想去京城也行,总之,不论哪儿,他都跟着您。

  如今,祁州也没什么亲近之人了,至于慈幼院,天下之大,处处都可以建,他也不挑地方,只要方便您做事和晨哥儿进学就好。“

  楚凝惊诧不已,一想,也是,祖父如今身边已无近亲,血脉最亲的便是她与晨哥儿了,晚年有他们承欢膝下,自不必在意定居何处。

  她心下欢喜,这么一来,她与晨哥儿也不必去祁州了,当即点头应下,只叫李固原好生休息,待过几日,她去寻个镖队,去祁州好生护送着祖父缓缓来肃州。

  李固原自是满口应好,说着,又从袖中摸出个香囊和玉簪来,“这香囊是老夫人临终前绣的,说是有朝一日寻回了二郎君,要亲手交与他,这玉簪是老爷替二郎君备的冠礼簪。娘子既要迁坟,便将这两样东西放进棺里吧。”

  楚凝伸手接了,见玉簪玉质剔透显然是上品,香囊上绣了个驱邪避煞的麒麟,颜色已然不再鲜亮,要佩戴的人,也已是一具枯骨了。

  许多话,也不知从何说起,唯有低低一声叹息。

  孩童的笑闹声叫她回了神,晨哥儿举着竹竿网兜跑来,发顶沾着几片树叶:“阿娘!其叔带我捉了好多只蝉!”

  李其提着竹罐子跟在后面,罐中的蝉嘶嘶鸣叫着,震得楚凝耳朵疼,急急挥挥手,对李其道,“快送去厨房喂鸡,莫要扰人了。”

  晨哥儿嘿嘿笑,对李其道,“其叔快去,不许吵我阿娘和老爷爷说话。”

  李其无奈退出去,楚凝才又带着晨哥儿与已经起身的李固原叙话。

  说到饭时,几人一桌用了饭,晨哥儿晓得自己还有个曾外祖父,很是兴奋,不时问李固原,他曾外祖父喜欢什么,长得什么模样,脾气凶不凶,会不会下棋,能不能吃酒……

  问的一桌人大笑不止。

  用罢饭,楚凝单独唤来李其,叫他亲自去告知沈明川,这两日她便要向衙门递交晨哥儿的《归宗牒》,往后,晨哥儿便是李家嗣子了。

  沈明川昨日与陆文博在书房说完话,才知楼宴那边已寻到时机,今日便派了人去北境接应悄悄逃出来的饶若依母子。

  正发愁,李其来了,沈明川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,只觉他黑了些,面上神色却不似从前沉稳,反倒多了几分跳脱,显然在楚凝那儿过得很是快活。

  当即不悦道,“你如今有了新主子了,竟还认得回沈宅的路?”

  李其讪笑,“不是大人您叫我跟着楚娘子的?”

  沈明川气噎,哼道,“有什么事?”

  李其原原本本说了,随后便盯着沈明川看他反应。

  沈明川早已心下有数,自然不意外,当即点头道,“可以,你回去顺道去趟衙门,叫杜知府莫要拖延,尽快办好归宗文书。”

  他倒不是怕杜知府不尽心,而是怕此人多想,料他定不想如今膝下唯一的亲儿承了旁人家的姓,自以为是拖着不肯办,这才特意叫李其说一声。

  “是。”李其脆生生应道。

  沈明川摆摆手叫他走,便去寻陆文博说话。

  敲了许久的门,陆文博也不肯开,还叫他走远些,莫打搅他。

  沈明川好奇不已,走到半开的窗子前探头往里看,陆文博正伏案奋笔疾书,边上放着个空信封,不由哼笑一声,道,“你这是又在写情信了?便有那样多的蜜语甜言说不尽?”

  “什么情信,这可是重要商信,我才把这回寻的几个皮毛商的讯息理出来,如今细细记下,快马寄给我家夫人,省得误了她的大事。”陆文博难得正色解释道。

  沈明川“哦”一声,带着满肚子酸气儿又回了书房。

  才刚坐下,门房便带来了曹盎。

  曹盎很快说明来意,一是要替沈明瑜道歉;二嘛,便是为了弥补,好替秦家的酒水多寻一条商道。

  肃州西北方有个叫西蕃的小国,当地人善养牲畜,牛、马、驼、羊等应有尽有,粮谷方面则欠缺些,曹盎的商队与西蕃国时常互通往来,替顺和帝赚了不少银钱。

  当地人一贯喜吃乳酒,甚少吃粮食酒,曹盎为叫当地人喜欢上粮食酒,不时少量带些粮食酒过去,当作添头送与买了布匹瓷器的人家,久而久之,竟也叫当地不少人爱上了粮食酒。如今,缺的便是合作的大酒坊。

  曹盎本就有意与秦家结盟,如今出了沈明瑜的事,他心怀歉意,态度更是诚恳。

  沈明川闻言心下大喜,想着陆文博方才那趾高气扬的模样,他不觉低低笑起来:他也能帮到楚凝,并不比陆文博差。

  当下,二人商定了些合作细则,因曹盎是为赔罪,在分润上很是大方。

  沈明川不好替楚凝答应,只说明日将文书带去叫楚凝过目,待有了消息再告知曹盎。

  曹盎见沈明川全无迁怒之色,便也敞开心扉与他多聊了会儿,沈明川叫人拿了两壶醒盹儿,二人一边吃酒,一边闲话。

  曹盎知他心下已定,绝不会再放楚凝走,也不废话,只祝他早些得逞所愿。

  沈明川艳羡地望着曹盎,他如今膝下两儿一女,夫妻恩爱,差事也做得顺风顺水,实在没什么不好了,只沉沉点头,道,“我也没什么宏伟愿望,只盼与你差不离便可。”

  送走曹盎,陆文博终于写完了书信,大喇喇敲书房的门。

  沈明川叫他进来,开口便问,“饶家娘子到了肃州住在何处?”

  “我想叫她母子在杜知府宅中落脚,你意下如何?”陆文博道。

  “是个好去处,只是,不怕他卖了你?”沈明川道。

  陆文博重新拿了个小盏,从酒壶里倒出一盏酒,仰脖吃了,咂摸道,“淡了些,”随即才回道,“我叫人查过了,姓杜的还没那样大的胆子,勾结楼镇霄。”

  “那便好,你自行决断便是。”沈明川垂首整理着桌上的纸页,未再开口。

  陆文博犹疑几息,似想说什么,到底还是闭口不言,摇摇头,转而问起沈明川的伤养得如何了。

  “已经日渐好转了,只是要断根,还需不少时日,好在华大夫还未吃够肃州酒,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,我也就慢慢养着了。”沈明川语气平缓。

  陆文博闻言一喜,“那便好!那便好!”

  沈明川觉他神情有异,却看不出缘由,盯了他一瞬,想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华大夫,便刻意道:

  “华大夫虽医技高超,却也不是无所不能。”

  “华大夫可善治脑疾?”

  二人同时开口,俱是一愣。

  沈明川盯着陆文博左瞧右看,直盯得他浑身不自在,才问,“何人得了脑疾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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