拦不住。
她牵起唇角笑了笑——
她不能心如止水,她还能心动,还能被一个人、一句话搅得满腔波澜。那又如何?
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。
她还年轻,还兴兴头头地活着——她想,再试一回。
不是因为缺,不是因为孤寂难忍,更不是因为离了他便活不下去。
只是这人间烟火里头,恰好有个他,是她喜欢的模样,能令她心旌摇曳,想与他鱼水相欢、两情缱绻、相守相伴。
偏偏,一切还来得及。
偏偏,如今的他,也乐意之至。
那就试吧。
只是,这一回,不必太着急。
她在心底轻声告诫自己。
暂且不必仓促决断,亦不去深究他那惊世骇俗的剖白。
她已然退无可退,索性便停在此刻,不思前尘,不问往后,且放下所有顾虑,试着同他好好走一段。
她如今有晨哥儿,有酒坊事务,她不会再把整颗心都系在他一人身上,不会再时时刻刻揣摩他的心意,不会再为他一句话辗转难眠,不会再把自个儿的喜怒哀乐,交给另一个人把控。
若是二人都快活且尽兴,自然皆大欢喜。
若是有一方觉得不痛快,她再与他散了便是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觉得浑身松快——那团火还在烧,烧得她心口暖融融的。
她没有去扑灭它,而是由着它在心底燃着,像冬日里炉膛里的火炭。
从前,她的情爱,是野火烧山,来势汹汹,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。
如今,它被拢在炉膛里,火舌一下一下地舔着炭心,发出细密而不间断的噼啪声——她一颗心雀跃而飞快地跳动着。
愣神间,未察觉晨哥儿不知何时轻手轻脚走了过来,摘了只小花,踮脚替她簪在鬓上。
她回神,对小人儿笑笑,嗅了嗅,问,“可是晚香玉?”
晨哥儿喜滋滋点头,“阿娘真厉害,这就闻出来了。”
楚凝摁下心底波动,笑着应道,“那可不。”
晨哥儿咯咯笑起来,笑够了,目光落在楚凝膝上那张信纸上,粗粗一瞥,念出声来——
“有书生恋慕……”他卡了一下,掰着指头想了想,跳过不认得的字,接着念,“一目女子,不觉其有异,反觉天下女子皆多生了一目。”
念完抬起头,一脸认真地问:“阿娘,‘眇’是什么意思?”
楚凝一怔。
指尖飞速将信纸叠了起来,叠了两折,收入袖中,面不改色道:“便是失明,瞧不见东西。眇一目,便是独眼儿。”
晨哥儿“哦”一声,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小声嘀咕道:“这书生……是因为自己亲近的人只有一只眼,便觉得旁人多生了一只眼吗?”
楚凝一顿,胡乱点了下头,心想,沈明川教了这些日子,晨哥儿进益果然快。
快得叫她招架不住。
恰在这时,翠果来了,捧着个白瓷小碗,笑道,“小郎君,安神汤煮好了,快来喝。”
晨哥儿闻言立刻皱着鼻子躲,对楚凝委委屈屈道,“阿娘,我要是独眼儿,你还疼我不?”
楚凝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拧了拧他的耳朵:“胡说什么呢?你便是变成个三头六臂的小妖怪,阿娘也一样疼你。”
晨哥儿闻言一喜,试探着问,“那要是我不愿吃药,阿娘还疼我不?”
楚凝一愣,旋即忍俊不禁。
这小东西,在这儿等着她呢。
她板起脸,严肃地摇了摇头。
晨哥儿不服气了,耍赖道:“阿娘不偏心我。阿娘爱我,就该觉得我处处都好。那书生还觉得独眼儿也好看呢,阿娘连不吃药都不肯依我。”
楚凝被他这番歪理气笑出声,不久前还觉孩子骄纵些也好,不必太过乖巧懂事,这会儿却觉,实在也不必太过任性。
“阿娘是最疼晨哥儿。”她舀起一勺安神汤,吹了吹,送到晨哥儿嘴边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,“你若是不肯吃药,不能长得高高壮壮,阿娘也还是爱你,但你想想,你自己愿意吗?”
晨哥儿想想,噘着嘴挪过来,凑上去就着她的手咕咚咽下一勺,皱眉道,“不愿意。我要长得高高壮壮,和小林叔一般,保护阿娘。”
楚凝心头一软,笑着把余下的汤一勺一勺喂完了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夸道:“好。”
晨哥儿吃了颗翠果递来的蜜饯,又想起方才看到的信,奇道,“瞧着有些像阿爹的字,阿爹的手伤了吗?字怎么变丑了?”
楚凝不想他这样细心,想到沈明川蹲坐在净房吭哧吭哧洗床帐和被单的模样,忍不住笑道,“并未受伤,只是累着了,过两日便好。”
“做什么累着了?”晨哥儿童音清脆,响在院子里。
楚凝垂下眼,忍笑道,“做家事。”
第一百章 偷得余香
次日午间,通往玉泉山庄的路上缓缓驶来一架马车。
车帘掀动间,李其利落跳下辕座,搀扶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老人身着鸦青茧绸长衫,身形瘦削却挺拔,面色肃正,眼神里透着和煦——正是李家的老管家李固原。
停在玉泉山庄门口,李固原驻足,想着踏进这道门,将会看到个什么样的女子,是否真是他家老爷的亲孙女儿?
李其笑着叫门房开门,对李固原道,“李叔,走吧,娘子和小郎君都等着呢。”
李固原微一颔首,快步入了门,不多时,便见月洞门内转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。
楚凝今日着了件藕荷色云纹襦裙,发间只簪那支素金钗,看到来人不觉驻足。
晨哥儿攥着母亲衣角,对李其嘻嘻一笑,随即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。
各自打量几息,楚凝倒是无甚感觉,只觉眼前这人目光清正,李固原却是踉跄了下,唇角颤了颤,继而喃喃道,“像,像老夫人年轻时的模样……”
楚凝顿了下,见李固原竟抬眼抹了把泪,忙问,“李叔,您是说我生得似李老夫人?”
李固原吸一口气,忙见了礼,叹道,“正是,娘子,你生得与你祖母……”忽而记起有些事情尚未确认,便打住了未再说。
楚凝也不再多问,请李固原入了厅堂再叙话。
待落座,楚凝望了李其一眼。李其立时会意,抱起晨哥儿便出去了。
丫头上了茶,楚凝从屉匣中取出一幅小像。画纸已泛了黄,一青年郎君含笑立于梅树下,旁边石桌上搁着一壶酒,笔触温软,是母亲闲时为父亲画的。
“这是母亲笔下父亲二十岁出头的模样,李叔瞧瞧,可觉得眼熟?”
李固原双手接过,搁在茶案上,又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画轴,展开来,两幅并置案头。一老一少,眉眼竟有六七分相似,连那股平和温煦的神气都如出一辙。
窗棱斜进来一道光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儿。恍惚间,两个时空的人影在那片光晕中叠在了一处。
楚凝怔怔望了一会儿,只觉血脉这东西当真奇妙,原先那点疑虑已散了个干净,却到底要最终落实,笑道:“我记得父亲肩头有一处红胎记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李固原已接上:“拇指盖大小,铜钱样。”
两人对视一笑,各自心里再无半分拿不准的地方。
楚凝本就觉李固原面善,这会子既认准他是祖父身边的心腹人,亲近感便一下子涌上来,语气也跟着松下来:“祖父身子可还硬朗?”
“前年经了那场事,老爷身子骨便差了些,自个儿觉得心力不济,把手头的产业都盘了,兑成现银。”李固原叹了口气,“原想在祁山脚下办个慈幼院,老来有桩事忙着,也算替老夫人和两位郎君积些福……”
楚凝握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李固原似是觉出话头沉了,忙又道:“好在山重水复,如今得了娘子和小郎君的消息,老爷精神头一下子又好了,总算不用成日对着满屋牌位自说自话了。这阵子天天盘算着,要给小郎君备什么见面礼才好。”
楚凝望着他眼梢那点笑意,也跟着弯了弯唇。
这世上,父亲竟还有亲人在世。她心底酸是酸的,暖也是暖的。
她低头拨了拨茶盖,忽然想起一桩小事,便道:“父亲模糊记得,他幼时喜欢吃云片糕,时常用槐花蜜淋着吃。我心下诧异,因他并不喜甜,这等吃法只会觉得腻得慌——李叔可知是怎么回事?”
李固原愣住。
半晌,眼圈慢慢泛了红,声音也哑了几分:“这事儿我知道。爱吃槐花蜜浇云片糕的,是大郎君,不是二郎君。二郎君打小不爱甜,大郎君偏嗜甜如命。”
“每回分零嘴,二郎君性子急,三两口便吃完了,吃完就缠着大郎君要。大郎君便故意在云片糕上多浇好些槐花蜜,逗二郎君吃。二郎君贪嘴,每回都要,吃了又嫌腻,皱着小脸说不好吃——一屋子人笑得不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