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哥儿眼睛一亮，很快又低了头，摆弄着沈明川衣襟上的绣纹想了想，许久才道，“我都听阿娘的。”
沈明川失望之余，又为楚凝觉得欣慰，却仍有些不甘心，上回他便与这小家伙说了他们要再做夫妻，这孩子却压根未信。
想到此，他握住儿子肉乎乎的手，哄道，“晨哥儿能不能帮帮阿爹，去问问你阿娘……”
“沈明川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一道清淡淡的声音截断了。
楚凝绕过屏风走进来，已换过衣裳，挽了个简素的家常发髻。
沈明川讪讪的，手中不觉攥紧了她的锦被，干巴巴道：“阿凝来了。”
晨哥儿从沈明川怀里滑下来，扒着床沿跳到地上，自床头案几前拿起那顶已经蔫了的花冠，扑进楚凝怀里，笑嘻嘻仰着脸——
“阿娘！我昨日给你做的，忘了拿给你，你喜欢吗？”
楚凝接过花冠，低头看了看。粗糙便罢了，尺寸也太小，她的头是戴不进的，口上却道，“喜欢，很是漂亮。晨哥儿怎么会做这个？”
“是希希阿姐在给自己做，我瞧着漂亮，便求她教我，给阿娘也做了一个。”
说着，便扯扯楚凝的衣襟，示意她弯身，他要给她戴上。
楚凝蹲下身来，由着他比画。晨哥儿踮着脚把花冠往她头顶一扣。
“哎呀，我做的太小了，阿娘的头戴不进去……”
“无妨，做不了花冠，做个花串也好。”
楚凝将花冠取下来，捉住几根荆条调整了下，便戴在了手腕上。
晨哥儿眼睛亮起来，夸道，“阿娘真好看。”
夸完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凑近了，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道：“阿娘……你昨晚跟阿爹一起睡的吗？”
楚凝怔了下，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：“没有，莫胡说。”
晨哥儿看看含笑的沈明川，又看看面色微窘的楚凝，自个儿点了点头，笑嘻嘻道：“阿娘，你哪天要是跟阿爹一起睡，也要带上我，我们三个人一起睡。睡一天——”
他掰着指头想了想，郑重更正，“不，一个月就好。”
楚凝揉了揉他发顶，皱眉打断：“为何是一个月？”
晨哥儿一本正经道：“其叔说的，说阿娘和阿爹成亲后，我不能赖在你房里，会打扰你们生娃娃。可是，我也想和阿爹阿娘一起睡，那就只睡一个月好了。”
屋中一静。
楚凝的耳根倏地红了。
沈明川怔了一瞬，旋即又气又好笑，对楚凝道：“我定好生罚他。”
再看晨哥儿，小家伙浑然不觉自个儿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，只仰着脸笑盈盈地望着他和楚凝。
沈明川被小人儿的童言稚语和贴心懂事惹得心头酸酸的，不禁又含情脉脉看向楚凝，竟生出这样一个宝贝。
楚凝瞪他一眼，拉着晨哥儿走了，一面走一面低声教他，“有些话，不是小孩子可以说的。你阿爹的屋子昨夜里进了老鼠，这才来借宿一晚，阿娘没跟他住在一起。以后的事情，以后再说。”
晨哥儿点点头，“哦”了一声，表示晓得了。
走出几步，又仰起头来，认认真真道：“阿娘，你以后要是愿意跟阿爹一起睡，一定要告诉我，带我一起。”
楚凝无奈：“好。”
沈明川远远听着，只觉自己似吃了蜜一般，心头甜滋滋的。
不曾想，这日午后便得了一起睡的机会。
楚凝因想着不多日，自家祖父李老爷子便要到肃州了，要亲自为老人家布置住处。空着的屋子虽不少，合用的家具却少了些，她一整个上午都在铺子里挑挑拣拣，过午才回去。
匆匆用了些吃食，又吃了盏茶，困意便涌上来，索性歪在榻上小憩。
恰沈明川带着晨哥儿读完书用了午食，也才午憩醒来。晨哥儿去书房拿他新给楚凝作的画，沈明川先自进了屋。
入目便见楚凝竟在榻上小憩。
人侧躺着，一只手蜷着垫在颊下，青丝散在枕上，呼吸轻缓。
午后的日头从窗纱里筛进来，细细碎碎地落在她眉梢、鼻尖、微微翘起的唇角上，像谁拿笔蘸了金粉，一点一点描上去的。
他顿了顿步，没出声，只拉了张鼓凳在榻前坐下来。
看她微蹙的眉心，看她鬓边一缕碎发被呼吸吹得一颤一颤。
一时看得出神，竟忘了晨哥儿。
晨哥儿拿着画进来时，他上半身近乎都伏在床榻上了，一只手撑在楚凝耳侧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伸出去，指尖悬在她鬓边那缕碎发上方。
楚凝在被他端详了片刻后便醒了，却并未掀开眼帘。
听到脚步声，才睁开眼，看到晨哥儿站在门口，小手攥着画纸，乌溜溜的眼珠瞪得滚圆。
沈明川一僵，仍痴痴地望着她，指尖终于落下去，将她鬓边那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——
“阿爹！”
晨哥儿欢快地叫了一声，把画往旁边一撇，蹬蹬蹬跑过来。
沈明川讪讪收回手，正要与晨哥儿解释，却见晨哥儿已绕到了床榻里侧。
小人儿还当沈明川方才那架势，是要上榻一道儿与楚凝睡觉呢，心里欢喜得了不得，先踮脚在楚凝面颊上亲了一口，“啵”的一声，又蹬蹬蹬绕着床跑到沈明川那一侧，爬上去在他面颊上也亲了一口，“啵”，比方才还响些。
楚凝看着晨哥儿像个小傻子似的跑来跑去，脸颊上还留着他唇瓣肉乎乎的触感，心下又柔软又酸涩。
沈明川更是又欣喜又窘迫，与楚凝对视一眼，索性果真去了鞋子，大喇喇往床榻上一坐，长身一舒，就躺在了她身侧。
晨哥儿乐得咯咯笑起来，飞快蹬掉脚上的小鞋，绕到床尾手脚并用地爬上来，膝行着钻进两人中间，一屁股坐下，又顺势仰面躺倒，脑袋枕在楚凝和沈明川中间的空处。
他一时转向楚凝，一时转向沈明川，左看看右看看，喜得面颊红扑扑的，小嘴咧得快够到耳根了。
沈明川和楚凝不约而同侧过身，都对着晨哥儿。
一人一只手，牵住了小家伙。
晨哥儿的两只小手被裹在两只大手里头，左摇摇右晃晃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楚凝越过咯咯傻笑的晨哥儿，看向沈明川。
他也正越过晨哥儿看她。
眼底乌沉沉的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，眼珠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她心下也跟着一酸。
随即察觉一只大手伸过来，连她和晨哥儿一道，紧紧揽进了怀里。
第一百零三章 断钗重塑
晨曦初绽，马车缓缓出了街巷，车帘是半旧的青绸，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，又贴回雕花木框上。
于氏端坐其中的侧影在帘后若隐若现，像一尊一动不动地泥胎木像。
小丫头桂儿留在了肃州，在秦家的酒肆里做事，沈明瑜派了两个婆子一路照顾她。
沈明川也派了人暗中护送，又提前给已入了翰林院的沈明州去了信，叫他好生接应。
沈明州前年科考后便被分在翰林院做了个修撰，亲事上，他还在灵均读书时，便与一个姓林的书坊主之女生了情，科考前便将此事告知了沈明川。
沈明川允诺，只要他考得好，便许他与心上人结成连理。
沈明州不负沈明川所望，得了一甲第五名，也去了信给于氏，将他有了心仪之人的事一并告知。
于氏又喜又怒，只觉儿女一个个都不听她的话了，当即便去了信要沈明州不许娶那商家女，非要成亲，她便要去告他忤逆不孝。
沈明州只得暂且歇了娶亲的心思，与林娘子商定且先等他一等，又去信给沈明川，求他帮忙劝说母亲于氏。
这回于氏来肃州，沈明川本还有意与她好言商议，可眼见母亲这些年性子愈发执拗固执，便索性不再多费口舌。他决意先斩后奏，替沈明州与林娘子先行下了聘书，再告知于氏。
到时，她便是不应，也无用了。
这些打算，他一并在书信里告知了沈明州：姻缘之事上，他只盼沈明州能得偿所愿，不必再重蹈自己的覆辙。
于氏手指死死攥着佛珠，凸起的骨节泛着青白，两行浊泪落下，流进嘴角的皱纹里，滋味咸而涩。
她自袖中摸出帕子，胡乱沾了沾脸颊上的泪，却压不下心底的痛楚——车座下的包袱里还收着个长命锁，是她在肃州银楼里为晨哥儿特意买的，却终究没能戴到那孩子的脖子上。
在曹家院里禁足数日，又有那日的不欢而散，她已然看清了眼下的死局：沈明川不会再迁就她，沈明瑜只听沈明川的，晨哥儿不会回沈家认祖归宗，楚凝大抵仍要回来再做沈家妇……
这些事情，她都已无能为力。
掐尖要强了这些年，到头来，母子离心，唯一的孙儿生在了外头，视她如抢孩子的恶人。那样小的孩子，竟懂得那样多，信誓旦旦叫她放手，说他不会回沈家，甚至连唤她一句祖母，也要父母百般劝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