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越说越来劲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“谁叫她抢楚娘子的孩子!活该!大人可千万莫要放过她,一定要重重地罚!这等黑心烂肝的,见了旁人的孩儿养得好,眼红不过,上来就抢……跟那拐子有什么两样!”
沈明川眉头微微蹙起,神情冷厉,一言不发。
冷婶子虽瞧着那老妇人的排场不似拐子,心里头却认定她大抵是脑子里生了病,这才见了旁人的孩儿便犯疯。
她被关押的那会儿着实吓得够呛,这会儿松快下来,话头便止也止不住。
楚凝垂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,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好笑。
杜知府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,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:“冷氏!”
冷婶子一愣,忙住口,以为知府大人嫌她聒噪,又想起正事,忙问沈明川,“对了,大人,我该赔她多少汤药费?”
楚凝笑道,“婶子,你先回去吧,摊子离不了人,剩下的我来解决。今日的事,多谢你了,你放心,翠果也好着,明儿我叫她回去看你。”
“哦,行,那娘子处理吧。您做事情,我信得过。那我走了啊?”说着话,犹有些不十分确定,自己真的可以走了。
楚凝含笑点点头。
冷婶子一步一回头,出了衙门。
沈明川看一眼地上的苗婆子和桂儿,对杜知府道,“杜大人不怪我越俎代庖吧?”
“不不不不不,怎会呢?”杜知府忙不迭表态,事情虽不大,却牵涉到沈明川的家事,他巴不得沈明川肯自己解决,莫要为难他。
如今,沈明川果然三言两语断完了案子,他只有欢喜的份,怎会怨怪?
心下惊叹的同时,不由又看了眼楚凝:想沈明川这是站在楚娘子这一边了。可见,在楚凝跟前,沈家的老夫人都得往后排,往后自己对待秦家,更加不可轻忽了。
苗婆子和桂儿被带下去,杜知府悄悄退了出去,留下沈明川和楚凝说话。
沈明川想了想,对楚凝道,“待养好伤,我便叫人送她回京。京中已安排好了人,这个叫桂儿的,性子太弱,心性也还不定,不能再留,我叫人放了她的奴籍,你能否代为安排,看她是想回家,还是留在此地寻个差事?”
楚凝略一想,也晓得了他的顾虑,若叫她继续跟着于氏,保不齐仍要助纣为虐。
然这般年纪轻轻便被卖了的小娘子,家中生计定然艰难,若是回去了,保不齐再被卖一回,若要留下来,又无依无靠,确是不大好安排。
她晓得他一贯是个好心细心的,当年在公堂上,他也曾这般维护过她,全了她的性命和声名,她胸口闷闷的,一阵酸涩,随即点了点头,应道,“好。”
沈明川见她应下,心里不禁高兴起来,好似她仍是他的妻,助他打理庶务。
楚凝不知他心思,见事情已然有了眉目,便要起身去看晨哥儿:她仍是不放心,生怕小人儿受了惊吓。
沈明川跟着他站起,缓声道,“我同你一道儿。”
太阳斜斜掠过青布车帘,楚凝望着帘角晃动的流苏穗子,心里乱糟糟的。
“阿凝。”
发怔间,沈明川唤她,楚凝察觉他离她近了些,车厢里浮动着他身上雪松香的气味,与她从前替他制的有些微不同。
“是我不好,未能好生约束我母亲,吓到了晨哥儿,我……”沈明川喉结滚动,眉梢拧着,再一次软声致歉。
楚凝凝转过脸来,暖阳透过布帘,在她眼尾晕开一层薄红,像是哭过,又像只是被光晃的。
她不欲再听他苍白的道歉,纤瘦的脊背绷得笔直,神色凝重极了,开口道,“沈明川,我要你立誓,立誓绝不会让晨哥儿离开我。”
说完,她便死死盯着沈明川。
沈明川心下钝痛不止。
他晓得,她也被今日的事情吓到了:
对他,她不知能不能信任、该不该信任,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强令他起誓,好歹让自己多一分心安。
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倔强,想到他也许被她划归在需要防备和对立的那一方,不禁喉间发紧。
只要能叫她心安,他又有何不可。
他当即举起手,正色道,“我沈明川在此立誓,绝不让晨哥儿离你而去。若违此誓,便叫我此生孤苦无依,永无妻儿相伴。”
楚凝呆呆看着他,喉间动了动,一股酸涩滞闷的感觉哽塞着,堵得她眼眶发烫。
她嘴唇翕合了两下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车轮碾过一处坑洼,她身子歪了下,沈明川趁势揽住她的肩,掌心覆上她后背,不轻不重地顺着。
“莫怕,”他低声道,“凡事有我。”
楚凝被裹进他臂弯里,起先身子是僵的,却也并未挣开。
沈明川未再说话,只是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脊,掌心很暖,力道很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楚凝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,头慢慢倚上了他的肩。
他的声音沙沙的,自她发顶传来,像隔了层什么东西:“晨哥儿永远是你的孩子,谁也抢不走。”
楚凝眼睫颤了颤,没应声,只觉手臂贴着的胸腔里,那颗心跳得很沉,很稳,一下,又一下。
眼眶忽而泛酸。
她侧了侧身,在他臂弯里极轻极缓地蹭了一下,把脸埋得更深些,静静地阖上了眼。
第九十九章 做回夫妻
马车很快便到了酒肆。
楚凝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屋,沈明川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转过屏风,便见晨哥儿坐在床榻上,头顶那只单总角松松散散歪在一旁,眼神懵懵怔怔,藕色襕衫蹭得满是褶皱,一副才睡醒的样子。
翠果才给他擦了脸,还未来得及梳头,小人儿要喝水,翠果便端了茶盏,小口小口地喂着。
晨哥儿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
先看到楚凝。
眼圈立时红了。
“阿娘!”晨哥儿伸臂要楚凝抱,楚凝慌忙疾走几步,接住一团温热的小身子。
以往最是爱玩爱笑的小人儿埋在她颈窝抽噎,有泪珠渗进衣领,哭得她心口发紧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伸手在晨哥儿背脊上轻轻抚着,一遍又一遍,不急不缓软语哄道,“不怕不怕,已经过去了,阿娘不会叫任何人抢走你。”
晨哥儿在楚凝怀里抹一把眼泪,吸了吸鼻子,重重点头,随即从楚凝肩膀处探头,不时偷眼看沈明川。
沈明川一脸心疼,半蹲下来,指腹抹去小家伙腮边泪痕:“让阿爹抱抱,我们晨哥儿是不是哭成小花猫了?”
晨哥儿摇了摇头,把脸重新埋进楚凝颈窝,不吭声。
过了片刻,又悄悄探出来看一眼。
沈明川奇道:“为何这样看阿爹?”
晨哥儿乌溜溜的眸子转了两转,忽然瘪着嘴巴,委委屈屈道:“抢我的人……说她是阿爹的阿娘。”
沈明川苦笑一声,讪讪道,“那确是你祖母,她今日抢你是她不对,阿爹会告诉她,叫她以后莫要这样做,绝不再吓着晨哥儿。”
他顿了顿,试探着问:“你能否答应阿爹,改日与她见一面,说几句话?”
晨哥儿没应声,仰起脸去看楚凝。
楚凝别过头,叫他自己拿主意。
晨哥儿低下头,小指头揪着楚凝的袖子,绕着布料缠了一圈又一圈,歪着脑袋想了想,才慢吞吞道:“那阿爹先发誓,叫那婆婆答应不抢我,我才肯去。”
顿了顿,又端起小大人的架势,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:“宋先生说过,君子重诺。阿爹也要当君子。”
沈明川被这番童言逗得无奈发笑,果真认认真真起了个誓。这一日被母子俩轮番逼着立誓,他心下愧疚又觉好笑。
听到晨哥儿终是点了头,他心下一松,暗暗盘算:母亲养两日伤,再见了晨哥儿,便送她回京。锦衣玉食伺候着,吃穿不愁,却不可再插手他的事。
许是和爹娘待了一会儿,心绪稳当了些,晨哥儿不再赖在楚凝怀里抽噎,而是正正端端坐在她膝头,低头掰着她的手指玩儿。
楚凝便也趁着这会儿,给小人儿把松散的头发重新梳了。
沈明川见状,知他这会儿已不再难受了,便伸手道,“让阿爹抱抱。”
晨哥儿偏不接茬,嘻嘻一笑,小脑袋一撇,故意把后脑勺冲着他。
沈明川也不恼,绕到楚凝身前蹲下,与晨哥儿平视,伸手在他小巧的鼻尖上刮了一下,笑骂道,“小调皮猴儿。”
随即顺势在楚凝身侧坐下,长臂一伸,将母子二人齐齐揽进怀中。大手还不安分地拢过去,在晨哥儿乱蓬蓬的发顶揉了一把。
楚凝身子一僵,方才在马车上虽也抱了,却只有他二人,这会儿晨哥儿在,他竟这般光明正大地……
她不动声色地挣了挣,他不肯松手,她也未再动。
晨哥儿察觉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