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到最后,他声音已经有些发颤,生怕儿子被误伤或是吓到,他除了心疼难过,更要叫楚凝对他多生出几分怒火。
他实在不愿。
“还好,哭了一场,才睡下。有没有被吓到,醒了才知。”楚凝见他眼底隐忧之色十分明显,也晓得他是真心疼爱晨哥儿,语气稍稍和缓了些。
沈明川见状,心头微松,也才意识到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封信,忙塞给楚凝,急道,“回去了再看。我……我昨夜将那被单和床帐洗了,今日手抖得厉害,字写得丑了些。”
楚凝闻言怔了下,下意识便接了,生怕他确然有事要说,胡乱将信收入袖袋中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平和了语调道:
“冷婶子家中日子不好过,她丈夫去得早,有个瘫在床上的婆母,除了翠果,还有三个小娃娃要养,她一人撑起了一大家子。若是这顶梁柱入了牢狱,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便要不好过了。
你能不能从中说和,莫要叫她坐牢。我愿意多出几倍罚银,再与你母亲请最好的……”
说到这儿,楚凝忽地顿住,现下肃州最好的大夫便是沈明川特意请来的华大夫了,若要请他去看于氏,不还是得借沈明川的脸面。
她沉沉叹了口气,无奈软下声音道,“总之,请你帮忙,莫要叫冷婶子坐牢便是。”
沈明川凝着楚凝许久,眉间郁色不减反增,她这般不信赖他?这样一个小忙,叫她开口竟也这般为难。
他不禁有些黯然神伤。
二人沉默起来,好在很快便到了衙门。
杜知府已是焦头烂额,一听说沈明川和楚凝到了,急急迎出来,请二人进去,并未去公堂,而是进了一处厅堂内。
看到沈明川唇上破口,杜知府心底啧啧两声,心想:这般看来,楚娘子与大人已是和好了,只是大人的母亲竟那般难缠,往后,这婆媳间还不知要如何斗法?
于氏因见了血,银蕊已将她送了回去请医裹伤,楚凝未见到人,心下竟有些失落,未能叫她看到沈明川与她成双成对。
曹府一个姓苗的婆子和小丫头桂儿留在衙门里,等着判罚结果。
苗婆子是见过沈明川的,忙上前讪笑着见礼,“沈郎君。”
桂儿却是头一回见,盯着沈明川看了许久,才慌慌跪下来,求道,“郎君,老夫人被人打了,说一定要叫那人付出代价。求郎君为老夫人做主。”
苗婆子也跟着道,“是呀,郎君,老夫人尊贵,怎能任由个街边卖吃食的粗野妇人随意殴打?”
楚凝在一旁冷笑一声,问差役,“冷婶子呢?”
“在……在另一间屋子里关着,咱们也是怕这几人再打起来。”差役结巴道。
楚凝又是一声冷笑。
沈明川听得胸口堵得慌,对那苗婆子和桂儿道,“老夫人叫你们抢孩子,你们便去抢?可知大周律法对拐子是如何定罪的?”
苗婆子急道,“郎君,咱们做下人的,自然是主子说什么便做什么了。老夫人说了,那位小郎君是您的儿子、她的孙儿,老夫人那等身份,自是不会错认,既是亲祖孙,又算得什么拐子?
咱们也没想怎的,只是想把小郎君带回去住一两日,与老夫人亲近亲近,都怪那丫头疯了一般,又是骂人又是打人的,这才闹了起来……”
桂儿跟着讷讷道,“奴婢是老夫人的小丫头,老夫人的话,奴婢总……总是要听的。”
因桂儿的身契便在于氏手中,她又一贯被于氏骂怕了,几乎是言听计从,于氏也知晓她虽愚笨却极是忠心,外出也总是带着她。
头一回出去,于氏便将银蕊留在茶楼陪她吃茶,派了桂儿出去借着买东西的由头,去卖酒的地方打听可有位叫楚凝的酿酒娘子,说她家老夫人在南地吃了一种女酒,如今回来日思夜想,便想问问楚娘子,可有法子复原那酒,她愿意出高价买。
也是巧了,恰便问到了酒街万家的伙计处,万家伙计虽心下很是艳羡秦家又有生意上门,却也未动坏心,老老实实说了,又说楚凝近日并不在宅子,而是去了玉泉山庄避暑。
打探到了消息,第二日于氏便又出了门,仍旧故技重施,留下银蕊,叫桂儿去跑腿。
银蕊本就是大丫头,也觉得理所应当。
却不知,桂儿出去后,便照于氏吩咐寻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,写了那封叫楚凝认清自己的身份的信,送去了庄子。
于氏本就是存心从中作梗。
她早已察觉,沈明川归来后始终避而不见,言语间待她更是冷淡疏离,心知他定是有意要将楚凝重新接回府中。
这才有意出言刻薄、恶语中伤,只想先挫一挫楚凝的底气,叫她心生怯意;更让她明白,就算她当真再入沈府,有她这婆母在一日,便绝无安生日子好过,她最好能安分掂量分寸,莫痴心妄想、自寻难堪。
哪晓得那封信竟真刺激了楚凝,与沈明川鱼水相欢了一回。
桂儿传了信,于氏仍是心下不安,便有意又用银子收拢了个外院做粗活的苗婆子,带着出了门,继续各处打探消息,也好伺机而动。
也是巧了,才到酒街口,便遇到了另一条街走来的翠果与晨哥儿。
晨哥儿本就生得极似沈明川,年岁也对得上,于氏一见便认定了那是她的孙儿,急急下了马车扑过去,一把便攥住了晨哥儿的小手腕。
原是想着,一个小丫头也不足为惧,将这孩子带回去养几日,先与她熟络起来,再好生同他讲一讲回沈家认祖归宗,与跟着楚凝过活的天渊之别。
这样大的孩子已经粗粗晓事了,她便不信,他还会选那不中用的娘,而弃了能给他更好日子的沈家。
虽想得极好,却未料到那孩子竟全然不肯认她,那小丫头更是个难对付的,她虽有苗婆子和桂儿相帮,却也还有个银蕊不赞同她抢孩子,一味胡搅蛮缠劝和捣乱。
最后,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泼悍妇人来,舞着铁勺大杀四方。
沈明川听罢苗婆子和桂儿的话,面色冷沉下来,道,“主不义,仆无守节之责,谏三而不改可遁,若肯举告,有赏,反之,以知情不举罪连坐。”
苗婆子和桂儿面面相觑,有些未全然听懂,杜知府捋了捋胡子,解释道,“就是说,如果主人做出不义之事,仆人不必死守忠诚。三次劝谏,主人仍不悔改的,仆人可自行离开,官府并不追究。若能主动向官府举报主人罪行,还能获得奖赏;相反,若是知情不报,则按同谋罪连带受罚。听懂了没?”
苗婆子和桂儿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苗婆子急道,“郎君,您可不能这样呀?难不成您要让老夫人认罪坐牢?”
“恶行未遂,可适当免罪。老夫人不必坐牢,然罚银照缴,归家禁足,无令不得出府门一步。至于你二人,助纣为虐,拘禁三日。”沈明川冷声道。
苗婆子和桂儿目瞪口呆、不敢置信。
楚凝和杜知府也都面露惊愕,他竟然这般利落地做了判罚。
沈明川没看任何人,只对差役抬了抬下巴:“传冷氏。”
未几,冷婶子被带上来。
她一路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都绞白了。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,抬头扫见杜知府端坐上首,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去磕头。
楚凝起身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,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轻轻按了按。
“婶子,不急着行礼。”她声音放得很柔,“先听听大人们怎么判。”
冷婶子虽是个泼悍性子,却也不曾进过衙门,况且今日她虽是义举,却着实伤了人,那人瞧着非富即贵,她实在心中惴惴。
如今,被楚凝一安抚,当即愣愣点了点头,两手紧紧握成拳,端端正正垂在衣摆两侧,拘谨中透着股笨拙的倔强。
楚凝不着痕迹地侧过脸,望了一眼沈明川。
也不知怎的,心里头莫名生出一种笃定来——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不会叫她失望。
果然。
下一瞬,沈明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落入耳中,“若为救人,致伤施恶者及旁观者,只需赔偿汤药费即可。冷氏,你可以回家了。”
冷婶子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半天,这会儿一听这话,整个人目瞪口呆,直愣愣盯着沈明川好一会儿,笑道:
“这位郎君,我前些日子才见过!原来您竟是个大官儿呀!比知府大人还大?”
杜知府面色一僵。
冷婶子浑然不觉,搓着手连连作揖,“哎呦,多谢您了,多谢大人这般公正!”
话一松口,便再也收不住。
“要我说,这事儿也怪不得我呀。我虽抡着铁勺,可那就是虚张声势,哪里敢真使力气敲人?真要敲出个好歹来,我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?也是那位金贵的老夫人自个儿倒霉,脚下一滑绊倒在自己人身上,正正撞在我的铁勺上,磕了个口子,出了血——瞧着吓人罢了,实际上一丁点都不严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