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67)

  指尖触到那道结了痂的破口,微微刺痛。

  沈明川手指顿了一瞬,耳根慢慢热了起来,想到要带着这样的伤口见人,便觉难堪不已。

  可一想到她昨日扑过来对着他又亲又咬的模样儿,他心底又觉得痛快极了。

  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勉力握住笔管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顿了好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

  “昔读《南淮散记》,有异闻载……”

  腕骨运力时牵动了腰背,酸痛难当,字迹难得显出几分潦草。

  他皱了皱眉,没有停笔,硬撑着往下写。

  信纸渐渐沾满墨香,他脑中越发清晰地记起,少时翻阅父亲藏书,在《南淮散记》中读到的一则故事。

  彼时,他不过十一岁,坐在父亲的书房里,夏日午后蝉鸣聒噪,他百无聊赖地翻着那卷发黄的旧书,翻到那则故事时,还觉得很是好笑。

  故事里,有个书生恋慕一位一只眼睛失明的女子,非但不觉其有任何异样之处,反倒觉得天下女子皆多生了一只眼。更信誓旦旦地表态:好看的眼睛,一只就够了,要那样多做什么!

  那故事传了好几朝,期间有位大儒评注道:“撒一把糠眯了眼睛,天地四方都会变样。世上把丑当成美的事多了,又何止是这个独目女的故事!”

  十一岁的他看完,深以为然,用朱笔在页边端端正正批了一行字——“情令智昏,当引以为戒”。

  批完犹觉不够,又在心里认定:此等人易感情用事,因耽于情爱便妍媸不辨、褒贬失当、好恶随心,绝非为官之才。

  那时,他觉得这世上最愚蠢之事,莫过于为一个人失了判断。

 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
  他垂眸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,忽而轻笑一声,彼时握着朱笔,写下“引以为戒”四个字时的那股子清醒和笃定,像一个耳刮子,扇在了如今的自己脸上。

  “初读这故事,我虽也有动容,更多却是笑那人荒唐痴愚。如今方知,是我不曾遇着那人。一样的错,旁人做了,会怒不可遏,恨不能永不原谅。可换了那个最在意的人……竟也不觉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”

  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,转了转酸痛难当的手腕。

  “况且,那人这些年,已很是懊悔煎熬不已了,我又如何忍心再去怪责……”

  “那人以女娘的清白闺誉做赌,我断不会——叫她赌输!”

  笔锋缓缓扫过纸面,很快,一封信便写完了,因腕力不济,好几处都写得很是潦草。

  沈明川将笔搁下,轻轻舒了口气,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越发觉得字迹丑得出奇。

  心想,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大抵要笑话他字写得丑了。

  丑便丑吧。每一个字,都是他咬牙忍着疼写下来的,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一封奏疏都要费力。

  也都要真。

  他将晾干的信纸收起来,先去看了看文长,他仍虚弱得很,精神却瞧着好多了,想是因玉芽日日都在身畔陪着的缘故。

  出了文长的屋子,沈明川也不敢去搅扰熟睡的华大夫,便又回了屋子,把信纸收起来,打算等华大夫醒来用了饭,请他帮忙推拿一番。

  玉泉山庄内,楚凝用了早饭,犹豫要不要亲自去姨母家接晨哥儿,又顾虑万一李家的人今日到了,李其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,便作罢了,自己去园子里摘了些瓜果,又从厨房要了新鲜的莲子和藕条,配上各色瓜果,做冰镇什锦甜碗子。

  待晨哥儿回来了,好给他吃。

  然而,一直等到午饭时分,晨哥儿也未回来。

  楚凝心下有些不踏实,忙叫了车夫来,想出去一趟,接回晨哥儿。

  谁想,才出了庄子,欲要催马前行,便见秦家酒肆一个伙计风风火火赶了来。

  她忙下了车问话,那伙计气喘吁吁道,“娘子,不好了!有位老夫人在酒街看到了小郎君,要把他带走,还说她是小郎君的祖母,翠果拦腰抱着小郎君不撒手,却到底敌不过对方人多,实在拦阻不过,便大声呼救叫来她娘冷婶子帮忙,冷婶子一不小心……打破了那位老夫人的脑袋!

  如今……如今冷婶子被带去了衙门,玉芽带着小郎君在酒肆里等着,小郎君有些被吓到,哭了一场。”

  日头亮灿灿悬在头顶,楚凝面上却似覆了层寒霜,谢了伙计,便上车催车夫快些赶路,一路掀车帘向外张望,恨不能长了翅膀飞过去。

  马车终于进了酒街,楚凝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酒肆,直奔后头厢房,一进门,便见翠果正抱着晨哥儿哄睡。

  晨哥儿刚刚睡着,眼睫上还凝着泪珠,小脸蹭得翠果的衣襟洇湿一片。

  翠果眼圈也红红的,楚凝见状,低低叹气,却不敢吱声,怕惊醒晨哥儿,只轻轻在晨哥儿发顶抚了抚,低低道,“摸摸毛,吓不着。”

  等到翠果把睡沉了的晨哥儿放下,楚凝才拉了翠果出来,在廊下说话。

  翠果抹了把眼泪,低泣道,“都怪我,是我不当心,希姐儿去她外祖家了,哥儿嫌无聊,早上便闹着要去街上玩儿,我也就应了,跟姨夫人说了一声,打算逛一会儿便直接回庄子。

  哪里晓得,在酒街街口撞见一辆很是华贵的马车,车帘子里探出个人脑袋来,是个很富丽堂皇的老夫人,那老夫人看到晨哥儿,便似疯了一般死死盯着,我觉得不大对劲,便要走,那老夫人却一下子冲下马车,一把抱住了晨哥儿,口中叫着‘祖母的好孙儿’,晨哥儿吓得哇哇大哭……

  我为了夺回晨哥儿,与她厮打起来,可她身边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婆子,我一人打不过,又怕争执间伤了晨哥儿,便只管拦腰抱住了晨哥儿不撒手,任凭她们掐我打我,后来实在没法子,我叫人喊了我娘来。

  我娘拎着大铁勺便来了,见那几人抢孩子,还口口声声说是自家的孙儿,虽看那家人阵势不似拐子,却也不能忍气吞声任凭他们抢走孩子,登时便与几人厮打起来,混乱间不小心用铁勺砸破了那位老夫人的脑袋。那老夫人气得不行,叫她身边的小丫头去报官,要把我娘抓起来……

  娘子,现下怎么办?我娘……要是一定要坐牢,能不能叫我去替我娘?“翠果说着又哭起来。

  楚凝心疼地撸起她袖子一看,手臂上一串青青紫紫的掐痕,也不晓得身上还有没有伤处,当即解了身上的钱袋塞过去,怒道,“你安心,我绝不叫冷婶子去坐牢,你去刘大夫那儿瞧病,买最好的药膏子好好抹一抹,莫要叫身上落了疤。

  好了,莫哭了,这回的事情你做得极好,我先去处理这事。待办完了事情,便来接你和晨哥儿。”

  翠果被她一安抚,眼睫上虽还挂着泪珠,心里却安定了不少,乖乖出了酒肆,去给自己买药。

  楚凝也一并离了酒肆,直奔沈明川宅子。

  门环叩响时,沈明川刚由华大夫帮着推拿了一回,他又睡了场回笼觉,可算恢复了些精神和气力,便犹豫可要把给楚凝的那封信重新誊抄了,再叫人送去庄子。

  哪知,他还未动笔,楚凝便来了。

  瞧见楚凝一张气势汹汹的脸,沈明川怔了下,急急起身,险些带翻了砚台,“阿凝,这是怎么了?”

  楚凝虽气恼,却不愿平白消磨功夫,不快道,“还请沈大人陪我去趟衙门。”

  沈明川手中还捏着薄薄一封信,闻言心下突突急跳,很快又定下心神,便是有事情,也已然发生了,如今只好费心弥补了。

  遂端正了神色,一面跟着楚凝往出走,一面温声道,“阿凝你莫慌,便是有事,也还有我在。”

  楚凝未应声,上了马车,才凉凉瞥了沈明川一眼。

  目光本是一扫而过,却在触及他唇角时顿了一瞬。

  那道破口还在。

  是昨日她咬的。不大,结了层薄薄的痂,搁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,格外扎眼。

  她心下微微一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挠了一下,转念又想——待会儿见了于氏,她定会一眼便看到那伤口……

  她心里忽然生起一阵快意,有一瞬,甚至在想,可要与沈明川装出一副恩爱至极的模样,你依我侬,旁若无人,好生扎一扎于氏的眼。

  然而,心底终是气恼难消,不愿与他亲近。

  她默然几息,不再看沈明川,只冷道:“那我可得多谢沈大人了——若不是有你在,也不会有这些事。”

  沈明川被噎了一下,正要开口,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  第九十八章 强令起誓

  来的是衙门里的差役,为的正是于氏之事。

  沈明川撩开车帘,摆摆手叫那人且先莫说话,听着楚凝将事情粗粗与他说了。

  方才一无所知的慌乱稍稍退去,被恼怒取而代之——他实在未想到,母亲竟在被他告诫后,还能如此不成体统?

  当街抢孩子,此举与匪贼何异?

  神色一冷,他沉声道,“阿凝,是我错了,我与你道歉,实在不该这般疏忽,害你与晨哥儿受惊……晨哥儿,现下可好?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