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小盏,忍着辛辣吃了两盏酒,只觉从喉头到周身一点点热了起来。又倒了盏茶清口,将那股姜味压下去些。
楚凝在外间坐着吃茶,遥遥望着外头,才下过雨,不止天光如洗,满院子的花木也被洗涤了一番,绿得油亮,红得耀眼,却又笼着层似有若无的雾气,叫人远远看着,便觉心旷神怡。
不一会儿,听到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她心下好奇,索性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。
屏风后,沈明川背脊弓着,从衣橱里寻了块包袱皮,正要把那床帐和被单一并包起来。包到一半,顿住了,目光落在自己那件淋得湿透的外袍上。
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放回去,顿了顿,又拿起来。
反复了好几次,眉头微微蹙着,不知在纠结什么。
楚凝倚在屏风边看了一会儿,略一想便明白了——他是想把自己的衣裳留在这里。
留一件淋过雨的衣裳在她屋子里,日后若有什么由头再来,便顺理成章得多。可又怕她发觉了会恼,思来想去,拿不定主意。
楚凝瞧得好笑,不觉低低笑了一声。
沈明川脊背一僵,转过头来,目光里闪过一丝窘迫,像只偷藏吃食被当场逮住的小狗。
楚凝没有拆穿他,眼见他终是把外袍一并包进了包袱里,心下冷嗤一声,却并未开言阻止,只旋身走了进去,从衣橱里拿了新的被单和床帐,正要动手换上,沈明川已快步走了过来,默不作声地接过她手里的床帐,抬手挂上了帐钩。
床帐挂好,又一起铺被单,中间偶尔碰到对方的指尖,谁也没躲,也没多作停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两人一道,很快便都换好了。沈明川静立着等楚凝吩咐。
楚凝索性在换好的床榻上一躺,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,懒懒道:“我要午憩了。你快些走吧。”
再醒来时,天光已然暗了下去。
楚凝迷迷糊糊起身,揉了揉眼,走到外间寻茶吃。
脚步忽而顿住了。
沈明川竟然还在。
端端正正坐在圈椅中,手里捧着一本她闲时翻看的游记,姿态闲适,像是坐在自家书房一般。
她摇了摇头,看着眼前这一幕,有些恍惚。
一盏烛灯寂寂照着,灯焰微微晃动,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,翻书的手指修长干净,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,舒展得很。
就连身上那件不大合身的借来的衣裳,袖口短出一截,腰身宽出许多,就那么松松地挂在身上,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意味,未损他半分气度。
楚凝怔了好一会儿,腹中忽然发出一串细细的鸣声。
沈明川转头看过来,声音里含着笑问:“醒了?”
楚凝“唔”一声,顿了顿,才问出那句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我饿了。”沈明川窘道。
楚凝心下无奈。
只他读书的桌前点了一盏灯,屋子里昏蒙蒙的,叫她心里不安,总觉心跳得有些快。
她果断道:“把灯点起来吧。”
“好。”
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屋子瞬时亮堂了。
厨房送了饭食过来,二人对坐着吃起来。
沈明川不时与她找话说。
楚凝只笑笑,或是“嗯”一声,自顾自吃着,动作不紧不慢,既不接他的话茬,也不叫他难堪。
只要她不应,他的话便似雪融于水,悄无声息地落下来,激不起半丝涟漪。
沈明川呆呆望着装傻的楚凝,也不迫她,轻笑一声,又找了话头道:“前些日子在晋州,我在席间吃了一盏酒,说是——”
“一方物候产一方粮谷,各地自然都有些旁处无有的特色酒水。”
楚凝头也没抬,飞快地接过话头。
沈明川顿了顿,慢慢抬眼看她。
楚凝面色不变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她方才是走神了,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用完饭总不会还赖着不走吧,耳朵虽听着他说话,便并未用心,这才嘴便比脑子快,未待他说完,便直接把话堵了回去。
沈明川哼笑一声,晓得她大抵是不自在了。
二人都搁箸,楚凝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大自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又添了一句:“庄子里晚间点不了那许多灯,路不好走,再拖下去,沈郎君怕是要摸黑了。”
沈明川望着她,实在不愿走,却也晓得,如今尚不是耍赖的时候,苦笑了下,问楚凝,“阿凝,你便没有旁的话对我说了吗?”
他说话时,有意倾了倾身子,楚凝偏了下头,躲过他的眼神和气息,脑中似堆满纷繁乱絮,一刀两断的话她已说了太多,奈何眼前这人如今生了一副厚面皮,全不当回事。
她心里自是有许多不解,却唯有一处,叫她方才在睡梦里也不能释怀。
他果真,果真这样轻易便谅解了她,心下半分芥蒂也无?甚至,她有意在他唇上留下咬痕,他也由着她。
思及此,她又重新看过去,与他目光对视,轻道,“为什么?”
沈明川神情一滞,立时想到她在问什么,眉梢拧了拧,低低叹了一声,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答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静静看了她片刻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这一瞬的停顿,令楚凝的心忽然乱了。
她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。
是完美到不像真的的好听话,轻飘飘地落下来?
还是想听他说,他其实是介意的,只是眼下情令智昏,舍不得怪怨她,所以才把那些不痛快咽了回去?
若是前者,她不敢信。
若是后者,她又怕。怕那根刺有朝一日露出来,扎她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罢了。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急。
沈明川微微张了张嘴,似想说什么。
楚凝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去推他的后背。力道不大,却很坚决,一下一下地推着他往门口走。
沈明川被她推得踉跄了半步,低头看她。
她不看他,只低着头推,睫毛垂着,看不清神色,只瞧见下颌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,不肯再往前走了。
楚凝推不动他,手僵在他背上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阿凝。”
“你走不走?”她声音发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沈明川长叹一声,忽然回身,拿起椅子上的包袱,径直抱着,走了出去。
楚凝怔愣了许久——那包袱里装的虽有他的外袍,却还有她的床帐和被单,他为什么要带走?她方才还以为,他把外袍也塞进包袱里,是想装作不小心落在她这儿,没想到全弄反了。
她心里茫然,又觉得好笑:他拎着个大包袱走出去的样子,倒真有些像是来打秋风的。
晨光攀上窗棂时,沈明川拖着疲惫的身子尝试起身,刚撑起来又跌回了床榻。
酸痛的腰背与床板相撞,他认命地躺下来,盯着帐顶发愣。
这些日子一路逃命早已疲倦已极,昨日又那般折腾,夜里,他却仍无睡意,索性又爬起来亲手把那床帐和被单给洗了。
他自不是贪图她的东西,只是觉着,若留在那儿,少不了要她自己清洗;再者,借机把她的贴身之物带回自己身边,何乐而不为?
虽从前也自己洗过衣裳,却从未洗过那样大的物件——那帐子和被单吸饱了水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,光是分出头尾就费了好半天。一小片一小片地抹上皂角膏子,再用棒槌捶,一遍遍地捶、搓、漂、拧……
待全都洗完晾好,已是后半夜了。
这会儿他只觉周身似被马车碾过一般,连提起一根手指都费劲。
发呆片刻,又想到楚凝问他为什么——为什么那样轻易谅解她?
毕竟,她谋算的是他的终身大事。
他试着抬了抬手臂,酸痛感从肩胛一路蔓延到指尖,他咬着牙,缓缓坐起身,又怔了许久。
若是当初,他心中对她并无情意时,知晓了这些,想必定会怒不可遏,绝不原宥。
昨日初听她说出真相时,他也确是有些挣扎的。那股子闷气堵在胸口,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委屈,翻来覆去地闹腾。
但后来一个转念,那些纠结便悄无声息地化了——
她欺骗他,他谅解她:这其间千回百转的滋味,旁人不懂,也不必懂。这本就是他们二人关起门来的私事,未曾坑害旁人,未曾违逆纲常,说到底,不过是你情我愿四个字罢了。
旁人看着荒唐,那是旁人的事。
他们自己乐意,便够了。
他支着肘起身,快步进了书房,坐在了书桌前,手仍是抖着,连托着茶盏时,都无法自控地打颤,盏托与杯底相碰,叮叮当当奏出串不成调的清响。
他放下茶盏,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唇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