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想着,心底那点羞窘总算压下去了些。可压是压下去了,却并未消散,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沈明川胡乱穿上中衣,与楚凝对视,眼底虽有紧张,唇角却微微翘着,显然颇是欣悦。
方才那一番纠缠,她虽在最后踹了他,可过程中分明是回应了他的。
那一脚踹得实打实,他这会儿胸口还隐隐作痛。
但他不在乎。甚至觉得那一脚踹得好,踹得他心底那点不确定彻底散了——她若真对他无情,踹完他该是一脸厌恶,而不是……而不是又羞又窘,别过脸去不肯看他。
捻了下嘴角的破口,他又看一眼那一塌糊涂的床帐,面色胀红,窘道,“我等会儿……去洗了。”
他晓得,她绝不肯叫下人看到这幅景象。叫她自己收拾,她怕是会更恼他。倒不如他自己主动些。
楚凝越发扭过脸去,不愿看他——他怎就不想想,外头还在下雨,她屋子里忽然洗起了床帐,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?
她咬了咬后槽牙,到底没忍住,冷笑一声。
沈明川闻声一愣,似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。
楚凝瞥见他那副呆样,心里的火气不知怎的,莫名熄了几分。
沈明川却仍若有所思。方才的事,他承认,是他卑劣了。
她扑过来的时候,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——她眼底泛着红,分明不是因情难自禁才扑向他的。
虽心底隐隐有些惊疑不定,可身子却比脑子诚实,她一碰他,他便溃了,旁的所有统统被她那一下撞得七零八落。
二人一起倒在床榻上时,她似乎有些回神,若有似无推拒着他……
他原先是想好了不胡来的,可那时已被她激得顾不得了,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为达成目的,他顾不得太多温存,径直掀了她裙摆,埋首进去……
直到事情已然不可阻挡,他才细细尽数解了二人衣衫,慢下来,与她温情密意起来。
这会儿冷静下来,他不是没有懊悔。生怕她想明白了要恼起来——若是骂他打他也好,他最怕她又冷下来。
只是,更多的,却是压不住的喜悦。
压了又压,还是从唇角漏了出来。
楚凝余光捕捉到他面上喜色,想起方才他鼻尖带着莹亮水色,眼底满是浓重欲色,凑过来伏在她身上时那副模样,立时羞恼起来——他从前虽也会在每月仅有的两晚里索求无度,却甚少这般孟浪。
她长长吐息数次,一咬牙,指指落在妆台的一张信纸。
目光飞快掠过他唇角那道破口,语气冷漠道:“方才的事……沈郎君不必放在心上。令堂的嘱托,恕我不能如她的愿,若是无事,沈郎君便快些离去吧。”
沈明川微微愣了下,眉心一蹙,弯身拾起那张信纸,粗粗一扫,面色便暗沉下来,眼底更是一片冷厉。随即想到什么,眼神闪了下,很快收了怒容,语气平淡道:
“阿凝,我母亲做不了我的主。对她的安置,我早前便与你说了,宅子我已去信叫人买好了,往后,她会一直住在那里,修习佛法,度过余生。”
楚凝略有些惊诧地看他一眼,他确是说过,只是,她并未当一回事。如今看他的模样,倒像是真下了狠心。
沈明川叹息一声,声音低下去,带着几分疲惫:“有些事,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你只需相信我,我当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了……你走之后,我便叫人将她送去了老宅,由姑母看着。前阵子,她逃了出来,把姑母推倒,摔坏了尾骨。”
顿了顿,他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,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,末了,一鼓作气道:
“我回来后,还未去见她,便是想磨一磨她的性子,叫她莫要觉得什么事我都必须听她的。我……我还想叫她亲口与你道歉。
另外,她到底是晨哥儿的祖母,若是来一回,连面也见不到,未免有些残忍……”
楚凝起先还无甚反应,听到要晨哥儿见于氏,面色便冷了起来,如同方才的天色,霎那间阴云密布,方才那点因肌肤之亲而浮起的柔软,一瞬便又冻成了冰。
沈明川晓得,他方才的话触了她的逆鳞,连忙连声解释,“你放心,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,你我都在场,不会容许她胡来。”
楚凝神色稍稍缓和了些,仍是不愿松口,半晌,才低低道,“我会去问问晨哥儿,听他的,他若想见,我便不阻拦。”
言下之意——若是晨哥儿不愿,她便尊重晨哥儿。
沈明川稍想了下,沉沉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楚凝又恢复到方才的面无表情,不喜不怒。
沈明川气馁地苦笑一声,分明还有许多话想与她说,却晓得她不愿听,默了默,索性说起正事,“我已递了折子回京,那位宋知府不久后便要落马,吕知县也猖狂不了几日了,待他失了官身,新知县上任,便叫赵通去投案认罪,了了从前的恩怨。”
楚凝怔了下,压在舌尖的“多谢”也未能出口。她想,这回他去处理那位宋知府的事,是公务,自己若是道谢,倒显得自作多情。
沈明川“嗯”一声,又道,“待吕知县入罪,他那妻舅没了靠山,兴云的酒市便可渐渐恢复正常,秦家的酒肆也可重新开起来。”
“好,此事我会告诉舅舅的。”楚凝道。
沈明川想起还有一些未查明落实的事情,不若有了结果,再一并告诉她,遂讪讪道,“我……我去拆帐子。”
说着,便起身去拆床帐,那床帐是用一串细细的钩子连起来的,要一个一个钩子拆下来,才能彻底取下,沈明川耐着性子一一拆着。
楚凝垂眸坐在一旁,一语不发,神情带了些茫然。
今日原是要与他彻底一刀两断的,事到如今,她仍有些迷糊,怎会如此呢?
迷糊间,听到沈明川似低低笑了一声——很轻,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,若不是屋里太安静,几乎听不到。
楚凝一怔,抬眼看他,却见沈明川的眼神落在被单上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楚凝惊疑不定忙扭头去看,立时“唰”一下,满脸红得要滴血——那被单上,好几处零零落落的水渍……
她窘得垂下头,连耳根都烧得滚烫,轻咳几声遮掩尴尬。
偷眼觑了一下沈明川的神色,竟觉他眼底满是戏谑,好似在说——你我谁也莫说谁,都污了这床榻上的一样东西。
这想法叫她又羞又气,恨不得立时叫沈明川滚。
可他已将床帐整个拆了下来,团成一起拿在手里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竟还不怕死地开口问了一句:“阿凝,被单我也一并拆下来吧?”
楚凝羞恼得几乎要扑过去伸手掐他。
然而指尖动了动,到底没伸出去。
她忽然想起原先的打算——不过是非要碰一碰他,于氏口中与她有天渊之别的天之骄子。
这会儿她已然达成了目的,他身上那些痕迹,虽穿了衣裳便看不到,唇上那血痕,却还未消呢。
她又何必忸怩?
这般一想,她当即咬牙,仰头正视沈明川,噙着笑缓道:“好啊。虽不过是场露水情事,做男子的,也该贴心些才是。”
沈明川未料她会这般回应他,不禁呆住,继而唇角泛起一丝苦涩——露水情事?
好好好!
她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认了。方才与他水乳交融,和此刻面不改色说出“露水情事”四个字的人,仿佛不是同一个。
可他偏偏两个都见着了。
她以为把这件事钉死在“露水情事”四字上,便能把方才那些失控的、赤裸的、不由自主的瞬间一并封存进去,当作没发生过。
哪有那样简单呢?
有些事情,是两个人的事,一旦开始,就不会轻易便结束。
他不再辩解,甚至还浅浅笑了下,弯身去揭那被单。
不急。
她越想撇清,说明越在意。
由着她逞这会儿口舌之快就是了。
来日方长。
片刻后,他已将被单拆了下来,与床帐一并叠起来,堆在一张圈椅中。
楚凝起身走到窗前,盯着窗棂上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,看它颤了颤,终于顺着木纹滑下去,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正踌躇间,房门忽而被叩响。
楚凝起身去看,是婆子送来了借来的男子衣衫。
她接过,带回来,轻轻放在床角的矮几上,对沈明川道:“雨停了,你忙完,换了衣裳便走吧。”
顿了顿,似是想起什么,语气淡了几分:“对了,你淋了雨,吃两盏姜酒吧,免得又病了,过了病气给晨哥儿。”
说着话,起身去橱柜里摸出一个青花坛子,拿了小盏,一并搁在桌上,便转身出了里间。
脚步不疾不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明川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唇角又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