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凝眼角慢慢噙了泪,只觉荒唐得紧。
“我便是再回到你身边,晨哥儿也是李家的子嗣,你可知晓?”楚凝心下烦乱,胡乱试探道。
“自然。”沈明川一听这话,只当楚凝真的动摇了,立时脱口应道,“我既已应了,就断不会反悔。”
“呵。”楚凝仍旧有些懵。
方才的诧异渐渐淡下去,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快意——原来他这样的人,也有这般爱得失了分寸、丢了体统的时候。
她脑中混沌,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,心里更慌得厉害,却又隐隐想知道,他究竟还能做到何等程度?
略定了定神,她淡声道,“你这般说,我心下很是感动,往后,你我便当友人相处,也是极好的,至于夫妻,实在不必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便心下不大自在起来——好似自己是那刻薄欺奴的恶主,仗着底下的人忠心耿耿,便变着法儿地折辱,无非是想看一看,那人的膝盖还能再弯下去多少,脊梁还能伏下去多少,看一看那颗心,到底能被磋磨到什么地步,才肯露出不耐烦的真面目来。
她厌恶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,可那念头像扎了根似的,拔不掉。
若是他突然发作,拂袖离去,她便晓得了:他大抵是一时被心中的情愫所激,冲动了,早晚有一日,要重归冷漠。
可若是他始终不发作呢?
她的心,揪了起来。不敢往下想。
思索间,沈明川忽然逼近,将她困在妆台和他的手臂间,身上沁凉的雨汽袭来,叫她也不禁瑟缩了下。
忘了方才的快意和纠结,她心下顿时慌张起来,铜镜中映出两人的影子,交叠在一处,极是亲密。
再看一眼沈明川,他不知可是哭过,眼尾仍猩红着,面上神情似隐忍又似愤怒,却无论如何遮掩不住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愫。
楚凝看得忘了挣开。
抛开情意不论,他如今除了清瘦了些,旁的仍是她最喜欢的样子。冷玉般的脸,俊朗而不失英气,半湿的衣衫下勾出纤薄却有力的身形。
他的好看,自始至终都是她最欢喜的那种好看。
沈明川察觉她失神,心头愈发放肆了几分,握住她手腕按在妆匣上,便欺身吻了上来。
楚凝无力去推拒他,与他痴缠许久,直到手腕压在妆匣的锁头上硌到,才恍然醒神,吃痛地推开他,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欲色。
她猝然慌乱起来,随即察觉沈明川在扯她衣裳,她只穿了这一件,一旦失守,势必要再纠缠下去。
她全无把握,自己仍能一脸肃然冷漠地将他推开。
方才的一切本就叫她心乱如麻,又被他的容色和身形惑着,她实在难以保持十分的清醒。
慌乱之间,她急道:“你身上好凉,快去洗一洗,我找人帮你寻件衣裳换了。”
沈明川勾着她衣带的手,猝然停住。
他不是没想过,只要二人裸裎相对,彼此心底那点克制的防线,便足以踏个大半,接下来的情形,便更不由人了。只是他心底到底是怕的——怕将她逼急了,她反而会竖起一身刺来,将他推得更远。
方才有几瞬,他清楚地察觉到她的心在动摇。
如今,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,他该克制自己,不可胡来。
是以,分明晓得这不过是她的拖延之计,他仍含笑点了头。
楚凝倏然松了口气,眼见他松了拽着她衣带的手,哪知气还没喘匀,沈明川已又压了上来,与她唇舌纠缠,手臂牢牢箍着她,不叫她逃脱。
她推了一下,没推动。再推一下,他箍得更紧了。
直到他察觉到她气喘吁吁,掌心抵在他胸口、使了几分真力,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。
虽不能立时水乳交融,能这般缠绵片刻,于他而言已然足够了——到底她虽仍生气,却也不至于赶人了。
果然,楚凝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,冷声道:“要我侍奉大人沐浴吗?”
沈明川讪讪一笑:“我这就去。阿凝等我,莫要逃开,我还有要紧的事与你说。”
楚凝并未信他口中的要紧事,只当他寻个由头要她等他,并未应声。
很快,净房里响起了水声。
楚凝沉了脸,从衣橱中拿出衣裳,一件件穿好,将衣带系得紧紧的,又缓缓擦干头发,用发簪松松挽起来,这才唤来洒扫的婆子,去庄子管事处借一身干净衣裳。
婆子应声去了。
楚凝回了屋,坐在床沿,仍是心烦意燥,如今的沈明川叫她看不懂,竟似狗皮膏药一般,撵也撵不走,骂也骂不走。
就连她说了那样的丑事,他竟也说不在意。
她自也不是分毫不动容。
正因动容,她才越发不敢轻易应下。断钗已然断裂,纵然找回来接上,那道断口仍在那里,摸着想着,都硌人。
她更怕自己,会再次迷了心智般围着他转。
她想,他便是如今对她生了情,兴许也只是一时新鲜:曾经以为平平无奇的妇人,如今离了他,竟也能活得自在畅快,他心里怎会不诧异呢?
好奇起来,渐渐也就生了些旁的心思。这也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,这心思能维持几日,谁也说不好,自己何苦再陷进去与他周旋?
她自觉心下已想得清楚明了,待他出来,便将人客客气气地送走。
片刻后,婆子送来了衣裳,一并带来的,还有一封信,说是个小丫头送来的,叫楚娘子亲启。
楚凝捻着信,打开一看,面色渐渐难看起来,最后“砰”一声将信纸砸在桌上,手砸得生疼,却仍压不住心底的火气。
于氏不知从何处探听到她如今住在这庄子里,竟叫人送了信来——
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,从前的沈明川,她配不得,如今官至内阁的沈明川,与她更是云泥之别,叫她小心攀高跌重,收起那些诱着沈明川回头的花花心思。
还说孩子可以接回去,改回沈姓,往后便是沈明川的长子。地位自然比不得日后沈明川新妇所出的嫡子,却十倍百倍好过跟着她楚凝。
楚凝只觉几乎要七窍生烟,恨不得砸了满屋的东西泄愤。手都抬起来了,又忍住了——何苦拿旁人的错处,惩戒自己。
正怒气冲冲无处发作时,沈明川披了件中衣走出来,犹自什么都不知道,对着她笑得温存。
楚凝红着眼,死死盯着他。
脑中“轰”地一声,似有一把火烧掉了她仅剩的理智。
不叫她靠近他是吧?
她偏要碰。
还要叫他带着被她碰过的痕迹,去见于氏。
叫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,都变成耳刮子,啪啪地打回于氏脸上。
她一阵风般扑过去。
沈明川只觉被狠狠撞了一下,脚下踉跄半步,后背便抵上了桌沿。随即唇上一疼,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——是楚凝在狠狠咬他,用尖利的齿尖。
他还未来得及反应,肩头一凉——她扯掉了他本就胡乱披着的中衣。
衣料落在地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第九十七章 露水情事
骤雨初歇。
楚凝发丝散乱,手抖着一件件穿衣裳,腰间似乎还留着沈明川手掌的余热,耳垂上亦有他留下的咬痕,说不清是疼还是痒,叫她面色红一阵白一阵。
方才的一切,似一场荒唐的梦。
然而,自己身上的痕迹,还有那帐子……
她忍着羞窘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目光——早已不成样子了,皱巴巴的地方全是她攥出来的。许久未曾有过的情潮来得太汹涌,令她无所适从,脑子一片空白,唯有死死攥着那片薄绢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借它发泄。
至于那一大片浊痕,却是沈明川的。
她到底与他做过几年夫妻,很是晓得他即将失守泄身时的情状,本该早早推开他的。
然而,许是太过沉溺,身子像被泡在了温水里,四肢百骸都软了,脑中更是一片混沌,意识到时已然有些晚了。千钧一发之际,才急慌慌一脚踹在他胸口,硬生生叫他退开。
她可不愿再与他生儿育女。
他急急退了出去,原本跪着的身形踉跄了一下便稳住了,却仍是将东西弄了一帐子。
记忆一点点回转,她心里乱极了。
方才确实是一时冲动才扑过去的。可后来滚到榻上,事情不可收拾时,她确是未曾真心推开他。
不仅是未曾推开。
她甚至……还主动揽过他的脖颈。
如今想来,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。
他后来者居上压住了她,身子分明又沉又重,她却觉似水流一般漫过她,一点一点,将枯涸了许久的她重新浸润。
有一瞬,她几乎认不出自己——原来,她的身子还记着他。
她并不想叫停。
于是,便有了那一场荒唐。
她闭了闭眼,心底暗自轻叹,久旷之身,一时纵了情,也算情有可原。更何况,若要细细论起来,他的责任还要更大些——若非他母亲那般讥讽她,她何至于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