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63)

  沈明川的玄色足靴堪堪停在池边,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,指节泛着青白,张口欲说话,却不晓得能说什么。

  很快,他看到楚凝双臂舒展,裙裾似一尾鱼般飘展开来,划开层层碧波,虽笨拙却着实在前行。

  沈明川僵在池畔,伸出的手总算收了回去。

  她不需要他救。

  楚凝游了一段又折返回来。沈明川看着她远了又近了,身形渐渐变大,雨点砸在她面上发顶,很快便打湿了头发,发丝贴在她颊边,湿透的胭脂色大袖衫裹在身上,却并不显狼狈,反倒因她的神情,叫人无端觉出几分凛然之气。

  沈明川喉间泛起苦涩,他晓得,她与他彻底切割的志向之坚定了。

  雨幕渐密,楚凝踩着池底青苔上岸,带着一身淋漓水汽站在池畔,身形挺拔,遥遥望着沈明川,仰头沉声道:“凫水确是少时便学会的,你若不信,大可找人问一问,这几年里我可曾请过教凫水的女师父。”

  话说完,她抬步绕过他便要走,每走一步,都在青砖上拓出湿漉漉的足迹。

  沈明川怔怔望着那串脚印越来越浅,心知,眼下便是再拦阻,也已无用。

  雨丝落在他脸上身上,人似麻木了一般全然感觉不到。

  直到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衣领,冰凉一激,他才不禁打了个哆嗦,心底油煎火灼般难受。

  到此,他已然确信无疑:楚凝那时确实算计了他,促成了他们的姻缘;而如今,又自曝过往的欺瞒算计,是确确实实不愿再要他了。

  雨越下越大,起先的雨点连成了雨丝,斜斜的雨线珠串一般挂在天幕上,不断地没在池水中,很快又续上,好似永不断绝。

  雨幕之中,楚凝的身形已全然不见。

  第九十六章 怒吻泄愤

  “阿凝!”

  沈明川喃喃唤了一声,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。

  君子有所不为,亦有所不容。原以为那场河边的相遇,算得上命定,甚至天赐,在她离开的日子,他每每回想,心底都是温热的。如今她亲口告诉他,那不过是一场算计。

  可若叫他就此大步走出这庄子,认了她那番说辞,往后桥归桥路归路,再无半分瓜葛——他只觉心口像叫人压了一块沉石,憋闷得喘不上气来。随即,那憋闷又化作了刺痛,一波又一波,蛮横地在他肺腑间翻搅闹腾……

  他太过难受,不得不扑跪在地,抚着胸口急喘,顾不得膝盖下的衣袍染上了草色泥渍。

  数步开外的枝杈间,悬着张编织精巧的蛛网。雨珠缀在银丝上,闪闪发着微光,一只小小的墨点一般的飞虫不慎落入其间。

  他只当,接下来那飞虫定要剧烈挣扎,震得整张网都颤动,而后被蜘蛛发现,一口吞吃入腹。

  却未料到,那飞虫只是略顿了顿,便十分怡然自得地吃起网上粘着的更小的虫蚁来。吃饱后,竟还顺着蛛丝爬来爬去,像在自个儿家庭院里闲逛似的,末了停在一处丝线最密的地方,安安稳稳落了脚。

  沈明川定定望着那张网。

  脑中忽而浮起少年时翻过的一本闲书:有虫名唤丝椿,小而黑,足下生坚壳,可行于蛛网之上如履平地,捡食网中细虫为生,与蜘蛛同网而共栖。这小虫,应是丝椿无疑了。

  喉间那股说不出的哽塞忽而松动——不是散了,是叫另一个念头顶开了。

  落入精细编织的蛛网又如何?

  他不仅认下,且甘之如饴。

  有一瞬,他甚至觉得庆幸。

  幸亏她下了那张网,幸亏她算准了他会跳下去救她,幸亏他在察觉她生了退意,想掩下他们有了肌肤之亲的事实一拍两散后,并未顺势推脱,而是勇敢地承担,当下便应下了亲事。

  幸亏那日在桥上遇到的那对母子,幸亏他与母亲争执后闷闷不乐地走到了桥上,幸亏她祭拜过岳丈后恰好从桥上经过……

  倘若少了其中任何一环,他便遇不上她了。

  他猛然起身,踏着楚凝留在苔藓上的足印狂奔,发簪刮断的紫藤花串混着雨水,扑簌簌落了满肩。

  他听到自己急促的脚步声,踩在有些湿滑的地砖上,啪嗒啪嗒响成一片,混着心底另一道隐秘的声音:

  就算她曾做错过,又怎样呢?

  从前的他,难道错得比她少?

  他越走越快,越走越快,不断地抬袖抹去眼前雨水,却抹不净心底翻涌的懊悔,他方才就不该放她走。

  是了,倘若他方才便立时高声对她说一句“我不在意”,她又能怎样?

  想到她也许会气噎无语、拿他没辙的模样,他心底竟觉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畅快——叫她气得说不出话,总好过看她那副释然决绝的样子。

  他竟想得自己笑了起来,随即捂着胸口,愈发加快了步子,恨恨地想:这庄子怎的修得这样大?

  雨丝渐渐收了。

  沈明川停在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许久,才好容易将呼吸平缓下来。他定了定神,鼓足勇气,推门进去。

  吱呀一声,门轴转响。

  走进去,却见外间空空如也,再步入里间,只有空荡荡的拔步床,锦被上胡乱扔着晨哥儿落下的布老虎。

  他定睛一看,好似是那个姓林的粮商送的,抿唇冷哼一声,又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,俯身轻嗅,是老姜的辛烈混着红枣的甘甜气味——看来楚凝已饮过姜汤了。

  正要转身出去寻她,忽听到似有若无的水声。

  他怔了下,原来她在沐浴。

  他索性坐下来等,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着一道板壁传过来,他的心便也跟着那水声,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浴房的门开了。

  沈明川豁然起身,因起得太仓促,椅脚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声响。

  隔着屏风,楚凝的身影似隔着重纱的水墨画,影影绰绰。

  很快,她绕过屏风走出来。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月白中衣上,衣带松松系着,露出半截凝脂般的脖颈,颈侧还有未擦干的水痕,随着她走动,悄然滑进衣领深处。

  沈明川喉结微微滚动,讪讪对她笑了笑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
  楚凝方才还当是厨房的人来收碗,这会儿猛地瞧见他,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落入他眼中,当即羞窘难当,面色一红,刷地背过身去,恼道:“你还来做什么?出去!”

  一面说,一面攥紧衣襟往后退,甚至想退回浴房去。未着罗袜的赤足踩在地毯上,发梢的水珠滴落进地毯的缠枝牡丹上,叫花色骤然深了一层,愈发明丽鲜活。

  “我不介意。”

  沈明川急急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阿凝,无论你做过什么,我都不介意。你那时定然是怕极了,这才想……想抓住我。

  又或者,你那时已经心中有我了,对不对?你那样做不过是想与我在一处朝夕相守……定然是这样的,所以我一点也不介意,你那样早便倾心我,我欢喜还来不及,怎会生气?“

  他生怕她进去了“砰”一声关上门,叫他见不到她,急切又混乱地解释着来意,喋喋不休……

  说着话,目光不住落在她背影上,察觉她在轻轻抖动,也不知是气的,还是羞的。

  他晓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无耻,只事到如今,也只能如此了。

  楚凝听着他的话,好似痴了一般,忽而转过身,呆呆望着他。

  这人莫不是叫什么风流鬼附了身?怎会说得出这样的话?他的原则呢?他的端方清正、君子之风呢?她至今还记得,他教导二弟沈明州:立身以正,行事以诚。可他自己,竟然说他不介意,不介意她的欺瞒和算计?

  楚凝盯着他的脸,试图从中找出半分勉强或是隐忍的痕迹,可他眼底的坦荡与热切那样真切,真得叫她心慌。

  她太过诧异,以至于唇半张着,好半天都没合上。

  沈明川看着这样的楚凝,“嗤”一声笑了。

  楚凝看着他开怀的笑脸,又是一怔,他竟也会这样笑?

  随即又想,他方才说的倒也没错,那时候,她可不是早已喜欢他了,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。而她,也从未敢告诉他。

  而如今,要想再让她认下,却是万万不能了。

  有关他的心事,早被她压了又压,压到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,从未想过,还会有再见光的一日。

  她约略明白了,他如今猜到她早早便倾心于他,便觉那算计里头原来藏着真心,于是便释然了,便欢喜了。

  可于她而言,却是勾起了那些她拼命想忘掉的东西。

  楚凝怔愣间,沈明川已绕道她身前,伸手捉住她两肩,与她对视。那双眼里满是爱怜与欢悦,亮得叫人不敢直视。

  楚凝近乎傻了。

  愣愣地,仍不敢相信。

  她曾经渴盼了那样多年,盼他有一日能这样看她……

  他走进来后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举动,都叫她意外,叫她怔然。却也不得不承认,那眼神做不得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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