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或者,她那时不过是吓懵了,猛地栽下去,一时失了方寸,待到醒过神来,他早已跳了下去,她心里便以为是自己算计了他。
对了,定然是这般!
他自以为寻到了破绽,忽地抬眼,眼底亮起一丝希冀的光,直直望向楚凝。
楚凝却不接话,只定定望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竟似全然看透了他肚里的盘算一般,又低低开口:“我从桥上坠下去,确是受了些震荡,却也不过晕眩了片刻,便清醒如常了。我当真有本事自救。若非桥上那人是你沈大人,我自个儿也就爬上岸了,何劳旁人来救。”
沈明川那张脸,顿时又白了一分。
楚凝却不肯留半分余地,又道:“上了岸后,我心里原是七上八下的,只怕你要借故推托。却不承想,你实是个仁人君子,即便门第不当,我又曾入过狱,你也仍是认下了。”
这字字句句,端的是词锋如刀,刀刀皆扎在他心窝子上。
楚凝略顿了下,又道,“那时,我着实意外得紧,看着你时,只觉自己好似捡了块天降馅饼……”
沈明川额上已是冷汗涔涔,唇角止不住地发颤,嗫嚅道,“阿凝,,不要说了,不要说了……我不想听。”
话出口时,他心里其实有一瞬极短的错愕与荒谬——她当真算计了他?
可这一丝错愕还不及成形,便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吞没了——且不论真假,她为何偏要在今日和盘托出?她不过是想拿这所谓的“真相”做刀,生生斩断他们之间的牵连。
他猛然省悟过来,楚凝心意决绝,铁了心要叫他认清她是个满腹算计的女子,绝非良配。既已和离,他二人便当桥归桥、路归路,从此两不相干。
分明,数日前他离开时,她还应承过,容她些时日,她会好生思量他们的事。
这便是她思量的结果?!
他面如死灰,神情晦暗不堪。
楚凝见他这般模样,心头到底一揪,泛起丝丝缕缕的痛楚来。
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痛意压下,冷冷道:“后来,我也算是自食恶果,怨不得旁人。离开沈家那日,反倒是我过得最松快的一日。”
话一开口,楚凝自己也愣了下。原来揭破这层自欺欺人的纱,比想象中容易得多。
她看了他一眼,起身欲走。待他想明白了,自然便会离去。如今这般沉默也好,总好过吵嚷起来,彼此都不得体面。
然而,就在她起身之际,天光忽而暗了下来,阴云翻滚着,腾起一层层云浪,起初还只是淡淡的灰色,似染了水汽的墨晕,转眼间,那颜色便浓稠起来,黑沉沉压向大地。
随着阴云不断聚集,天地间一片昏蒙,不远处花木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。
紧接着,有利剑一般的金色闪电刺破黑暗,将到处都照得雪亮——楚凝在那亮里,窥到沈明川同样如同凝墨般的面色。
她摁下心底潮涌,重新回神,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池面——好似已落了雨,水面之上渐次起了一点一滴小小的水窝。
许久未饮的茶水已冷透,沈明川犹自呆坐着。
楚凝只觉茫然,好似心头浮着一把锤子,时时忧心它落下来,砸得自己心碎神伤——如今,这锤子可算落了地。
她该当如释重负才是。
偏偏没有。
她只觉心头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凭空挖去了一块。
她强自定神,暗暗同自己说:她在沈家日子煎熬是事实,她算计了他,也是事实。
如今,这前尘旧账,好也罢歹也罢,俱已作了过眼云烟。
往后,不过是寻常来往,以晨哥儿爹娘的身份。
念及此,她正色道,“虽已迟了,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住。当年实不该那般……望你肯原宥海涵。往后,莫要再……再在我身上费心了。肃州偏远,于你前程无益。你在肃州这些日子,晨哥儿仍由你教着,我会叫人每日送去你宅子里。待你回京,我再与他请个先生就是。”
说罢,她不敢再听他的回应,顾不得亭外雨丝密密,抬步匆匆便走。
沈明川终于不得不承认,楚凝是铁了心要与他切割,恨不得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,也剜择得干干净净。
这般想着,他越发觉得她方才那些狠话实在蹊跷——太过利落,太过决绝,用力到像是在拼命把假的说成真的,好叫她和他都再无转圜的余地。
他猛地起身,衣袖带翻茶盏,茶汤在木案上蜿蜒开去。
他素来端方持重,此刻脑中却如万雷轰顶,什么君子风度、什么进退有度,全被她那几句话碾成了齑粉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只是下意识一伸手,死死攥住楚凝的手腕,声音发颤:“我不信……阿凝,你是在骗我,你想叫我死心,是不是?”
话未说完,已收拢双臂,将她蛮横地困进怀里,箍得极紧,仿佛稍一松手,她便要化作一缕烟散了。
千言万语都无用。
他实在不知还能说什么,才能叫她心软半分,肯再给他一次机会。
心乱如麻之际,唯有凭着本能用自己的身子死死贴住她,恨不能隔着皮肉,把两颗心揉到一处。
他只想唤醒她对往昔温存的记忆——哪怕只叫她动摇上一息,他也要孤注一掷。
而楚凝,更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,他会是这般反应——他不信?他不信!
她一时呆住,沈明川的手臂越收越紧,她被嵌在他怀中,骨头都硌疼了。
醒过神来,她咬紧牙关,用尽平生力气推搡他。可他只是脚下踉跄了半步,那两条手臂却如铁箍一般,纹丝不动。
被楚凝这一推,沈明川才觉察,自己抱得那样紧,竟像是落了水的人,拼命抱着唯一一根不肯松手的浮木。
他怕一松手,她便真的化作一尾鱼游走了,自己便要彻底地失去她了。
念头及此,他心头骤然一震——她虽通水性,可彼时无依无靠,境遇与实实在在落水求生之人又有何异?
那时,她拿他当了浮木。
而如今,她也成了他唯一的浮木。
割舍不下、不肯放手的执念,他如今感同身受。
有一瞬,他忽然觉得:便是她当真存了心思欺瞒算计于他,又算得了什么?
这念头刚冒出头,他便被自己惊了一下。
父亲曾说过,沈家虽没什么正经的家训,却有一条准则需得牢记:立身以正,行事以诚。
他应该生气的。
那日,她算准了他不会见死不救,将他当作棋盘上一枚可随意摆弄的棋子,他却满心以为,自己是在行好事。
便是不对她出恶声,此时此刻,他也该拂袖而去。
可是他僵在原地,一步也迈不动。
他又想:她欺瞒他,自是不对。可事实当真如她方才所言,只是想攀高枝么?
一时想,她确然是走投无路才那般……
转念又推翻自己——看看如今的她,她怎会是轻易便活不下去的女子?那么,她究竟为何要千方百计入沈家门?
迥异的念头,在他心底撕扯。
他忽而想起,他救她上岸后,她望着他的眼神,宛若两点萤火——似长久独行在幽暗暗道中的人,忽然望见远方一线天光,心底既期盼那是生路,又不敢奢望自己有这般机缘。
直至他认下亲事——天光彻底破开,她满心欣喜,却又不敢置信。
他那时以为,她只是急切地需要一个倚仗。
如今再回想,她分明是真心想嫁他。
莫非,她谋算姻缘,是因在那之前便已倾心于他?他竟全然不知,还当她是嫁了他之后,才逐渐倾心他的。
他一时悲,一时喜,想得血脉贲张又头痛欲裂,双眼顷刻间便熬得猩红一片。
楚凝抬眼,看一眼他的样子,便偏过头不敢再看,在袖中重重掐了自己一下,狠下心肠想:今日之事,必要有个结果。
趁他失神,她猛力一推,与他隔开距离。
他踉跄着站定,眼底涌出一层又一层酸涩,喉中更是哽着说不出话,唯有呆呆望着她,盼着她忽而改了主意……
楚凝被他凝视着,有一瞬,有些好笑地想,这人究竟着了什么魔?
同样的人,从前他不屑一顾。如今,却又觉得她处处都好,那样不堪的错处,必定不是她做的……
她只觉有口难言,叹息一声,快步提起裙摆,绕去下亭子的阶梯处,径直走入了池水中。
雨丝将池面敲成一面破碎的银镜,楚凝步伐极快,没几步便觉有凉凉的池水漫过脚面和小腿,她看到池水中自己的倒影,虚虚晃晃的,瞧不分明。
池水漫过楚凝腰际时,沈明川猝然醒神,跌跌撞撞跑了下来,“阿凝!”他几乎在嘶吼,惊慌失措地跑过去要下水救她。
楚凝听到沉沉的脚步声,猛地转身,衣襟上的水珠甩出去,似她的声音一般利落:“站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