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61)

  说起来,她对李家人实在没多少情分,毕竟从未见过也未相处过。

  当年,父亲感念楚家祖父收养兼传授技艺的恩情,一心想为楚家顶门立户,担心若寻了亲生父母后横生纠葛,便放弃了寻亲的念头。

  她也从未生过此等想头,想若是那家人有心,不至于数十年都不找来。

  若不是为了晨哥儿,她也不会起念叫人去查。

  一查才知,他父亲原是李家大房所出,上头还有个兄长。父亲被人贩子拐走后,起先那家人自然费心寻找,可惜久无音讯,做母亲的熬不住,没几年便去了。

  没多久,大儿子也生了重病,已经失了一个儿子和妻子,李父决意暂时把精力放在为大儿子求医上,自然,也未放弃多方打探小儿子的消息,却始终未能如意。

  后来,大儿子病重无救去了,李父便收养了二房一个侄子做嗣子。

  两年前,这侄子因二房的亲生爹娘贪得无厌总同他要钱,三人闹了起来,揭出了两桩陈年旧案:大房的两个儿子,竟都是被二房所害。

  李父把嗣子除了宗,将二房送上公堂,便重新动了寻回小儿子的念头,辗转打听到灵均,才知小儿子也走了,留了个女儿,同夫家和离后便离了灵均,却不知去了何处,是否又嫁了人。

  好在楚凝托林兴仁查访时,两拨人竟撞到了一处,这才传起书信来。

  楚凝因不想叫晨哥儿小小年纪远途奔波,便想请李家派人过来,李父果然派了心腹管家来,待确认无误,再寻机相见。

  楚凝看着她那未谋面的祖父的亲笔书信,心中仍藏着些许不安,不晓得这回认亲能否顺利,若是果真认下,老人家已年迈,她需得带着晨哥儿去一趟祁州,到时,又如何安置祖父……

  这些问题,都是来日要面对的。

  她心下犹疑不定,只低低叹了一声,暗道:走一步看一步罢,到时再作计较。

  眼下最要紧的,是叫沈明川放手。

  念及此,她不禁蹙眉犯愁。一想到要在他跟前剖白自己曾经的算计,她便觉五内俱焚,无地自容,实不愿叫他看到她不堪的一面。

  李其昨日便被她派了出去接李家人,晨哥儿在院子里和翠果一起翻花绳,嬉闹声不时传进屋里。

  楚凝怔怔望着窗棂上树影一晃一晃,似她不安的心。

  许久后,终是下定了决心,叫庄子里一个小厮去沈明川处送信,又叫来翠果,带晨哥儿去城里街市上玩一会儿,玩累了便先送去秦氏那儿。

  今日,她要在此处见沈明川。

  沈明川的马车出城时,恰好与晨哥儿和翠果错过。

  到了地方,沈明川下了马车,理理衣袍,叫守门的小厮去告知楚凝他来了。未几,来人开了门请他进去。

  沈明川理了理衣摆,问那人,“娘子和晨哥儿近日可好?”

  小厮点点头,笑道,“娘子诸事都好着,小郎君镇日里在庄子里疯跑,晒得黑了些,旁的倒是没什么。”

  沈明川失笑,打赏了几颗银角子,叫那小厮自去守门,他自去见楚凝。

  小厮走后,沈明川没走几步,便遇到个婆子,见了他,上下打量了下,沉声道,“娘子请郎君去水塘边的廊亭一叙。”

  沈明川并未看过这庄子里的水塘,只当是处精巧的小池子,养些游鱼水草之类,似南地院子里的玲珑小景一般,走到跟前,才知竟很是阔大,里头种了一大片莲花,接天莲叶直铺到云影深处。

  东南角特意留了活水口,潺潺溪流正裹着落花往亭中去,那亭子六角飞檐上栖着铜铃,风过时叮当声碎在满池粉白嫣红间。

  桥下泊着的小舟一晃一晃,漾出波动的水纹。

  一路走来,池畔花木亦是蓊蓊郁郁,浓绿间夹杂着几许鹅黄淡紫粉红各色花串,只可惜日色不佳,太阳一时露个面,一时又躲进云层里,不见真容。

  否则,这一片丽景还要更耀眼些。

  上了桥,缓步行到亭中,沈明川只觉有热汽裹着荷香漫过衣襟,连肺腑间也似被沁润一般,很是舒适。

  远远看见楚凝孤身坐在亭中的背影,虽纹丝未动,他却无端心弦一紧:不知楚凝到底想与他说什么,才特意挑了这样一处地方。

  今日天色平平无奇,甚至还略有些风,若是求清雅,倒不如在茶室里头。

  他四下望去,心道,此处空旷,若是要说话,倒是不怕有人听到。

  这般一想,心口竟急跳起来,勉力压了压,才故作镇定走进亭中。

  “阿凝,我回来了。”沈明川的声音激动中带了几分克制。

  楚凝抬眼细细看他,几息后,扬唇一笑,问,“没受伤吧?”

  沈明川心头一热,楚凝今日怎的如此怪异,权且当她只是关心他,忙快口道,“没有,文长受了些伤,这两日玉芽在照顾,我想着过几日他们便要成婚了,也算不得逾矩,阿凝说呢?”

  “嗯。玉芽愿意就好。”楚凝伸手叫沈明川坐。

  沈明川愣了下,才察觉自己一直站着,忙在楚凝对面落座。

  随即见楚凝推过来一杯茶水。

  “是荷香茶,我自个儿炒的,你尝一尝。”楚凝道。

  沈明川眼底一亮,捧起茶盏浅啜两口,点点头,真心实意地赞道:“清香幽远,不错,你一向在这些事情上很有天分。”

  楚凝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低低笑了声。

  沈明川怔然一瞬,她今日怎的如此和颜悦色?莫不是……肯给他机会了?

  心口骤然热起来,他想,若真如此,待会儿他定要借机再吻她一回。上回在岭上那次,实在太过仓促,他还被她伤了脖颈……

  这般一想,只觉脖颈处那道早已愈合的划伤有些发痒,似有一股热流自胸腹间涌上来。

  他忙低咳一声,压下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,全然未注意到楚凝已悄然走了神。

  楚凝望着盏中荷香茶腾起的热雾,有一瞬,那雾气里似漾出了旧日她的模样——

  琢磨他的喜好亲自制香,一年四季为他配不同的茶,还有每回他有伤寒胃痛之类的小毛病,她都要亲手为他做药膳……

  他不善饮酒,她便特意费心思,为他酿了柔而不烈却醇厚香浓的半酣酒。如今,那酒叫作醒盹儿,虽未得他青眼,却入了肃州的千家万户,也不枉费她一番心思。

  许多往事,起初想起来便有如锥心一般痛,后来日子久了,似隔了一层雾,便没那么真切了。

  她一度以为,照这样下去,早晚有一日会全然忘记。

  不料此刻面对面坐着,那些细枝末节竟清晰如昨。

  恍如被人猝不及揭掉一块结好的痂,底下的皮肉还是鲜红的,碰一碰便隐隐作痛。

  楚凝一时怔愣。

  她原是个豁达爽利的人,旁人若有亏待她,不多时她便撂开了,从不愿拿别人的不是来煎熬自己。偏偏同沈明川这段因果,像个生了根的倒刺,拔它不出。

  她垂下眼皮,不愿再去深想。默然了一会儿,到底开了口。

  “你派李其保护我和晨哥儿的事情,我知道了,人便当是我借的,他的月例银子我给,过了这几日,再把人还你。另外,我有件事要与你说。”

  沈明川闻言,面上浮起一抹尴尬,很快又缓和过来,笑道,“何必见外?如若用得顺手,叫他留在你身边也好。我……我也能安心些。”

  楚凝淡笑一声,微微摇头,索性挑明了道:“我无意与沈郎君再续前缘。”

  这话来得太直、太利,如一柄冷刃,猝不及防便到了他眼前,一瞬便扎进心底,连半点虚晃的余地都不留。

  沈明川登时怔住了。

  随即便听她声如止水般道:“当年落水,我是有本事自救的,少时,我父亲便为我请过女师父教我凫水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实在孤弱无依,想……想攀了你这高枝,才佯装不会,迫你跳下来相救……”

  话说到此,忽地起了一阵风,一片树叶随风而来,直扑在沈明川面上。

  他连抬手一拂的动作都没有,整个人如中了定身法一般,泥塑木雕似的僵住了。只那面上血色,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。

  楚凝见状,只扯了扯嘴角,浮起一个苦笑。

  她心里明镜似的:他原先那位出身高门的未婚妻,便是因无意间与人有了肌肤之亲,才与他退了亲。他就算对那贵女无情,到底也是因这等腌臜事被人夺去妻子,又怎咽得下自己也落入这等算计之中?

  况且,他素来是光风霁月的清贵性子,眼里揉不得沙子,如何能容得下她这般机心?

  她心下笃定,他绝不会原宥她,却也不会将这等丑事嚷嚷出去,叫她难堪。

  沈明川终于有了动静,只是不住地摇头,口中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绝无可能……”

  他与她相识相处也有些时日了,自问对她的品性知之甚深。

  他不知她为何这样说,难道是为了叫他彻底死心,才不惜自污声名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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