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门扉紧闭。
沈明川痴痴看着,盼楚凝从里头走出来,对他展颜一笑。
“便是再看,你还能望穿这门洞不成?”陆文博打趣道。
沈明川垂下眼睫不再看,下了马,将缰绳往门房手里一塞,急急叫人去请华大夫。
华大夫捏着刀,手背青筋暴起。那箭簇断在肩胛骨缝间,稍偏半寸便要伤及肺腑。
“算你命大,忍着些。”话音未落,银钳已探入血肉。文长嘴里咬着块软木,发出“咯吱”裂响,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。
沈明川冲着门外喊人,“去隔壁请玉芽娘子过来,就说文长受了伤,想见她。”门房立时小跑着去请人。
玉芽冲进来时,鬓边绢花都歪了,见榻上人苍白的脸,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,手上倒是因做惯了绣活极是稳当,坐下来接过药碗,舀起汤药,轻轻吹散热气。
见药汤还有些烫,又放下来,葱白指尖拿了帕子拭去文长唇边因疼咬出的血沫,眼泪又落下来,口中嗡哝道,“傻子,怎么就伤成这样子?”
文长似有所察觉,痛晕后悠悠醒转,看到玉芽红着眼睛给他擦汗,怔了下,随即扯动嘴角,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笑起来。
“我还当自己在做梦……”文长不知屏风后还有人,声音虽含糊,音量却不小。
玉芽面色一红,嗔笑着“哼”了一声,扶文长坐起来吃药。
沈明川听着里头动静,不自在地别过脸,只觉胸中酸意一丝一缕溢出来。
若是他自己受了伤……他忙止住这想法,前些日子又不是没生病,楚凝也就送了坛秋梨膏来。
若不是还想等着玉芽出来问话,他早走了。
好容易等玉芽照顾文长睡下,轻手轻脚从里头出来,沈明川慌忙起身,问,“晨哥儿这会儿在做什么?”
“娘子带着小郎君,去城郊庄子小住了。”玉芽手里还端着铜盆,里头的帕子晕出血丝,在水里晃出猩红的水纹。
沈明川愣了下,看一眼那水盆,正色道,“劳你多费心了,有华大夫在,误不了婚期。”
玉芽看看沈明川,缓声应道,“我晓得了,大人也累了,快去歇着吧。”
沈明川回了屋,和衣倒在榻上,打算歇会儿晌,这几日马不停蹄赶路,实在太过疲乏,等醒了再沐浴换衣,神清气爽去见楚凝和晨哥儿,好叫他们母子知道他平安归来了。
恰在这时,门房送来一封信。
沈明川接了信,立时拆了开来看——
“澄粼孩儿:姑母有愧未能阻止你母亲入肃,更在阻拦时被推倒在地,尾骨处骨裂,需得静养百日……
姑母以为,一味将你母亲看管起来非长久之计,姑母年岁已大,往后也无力与她周旋,还望你深思之后,做出决定:
为母者皆盼子女好,然她所求之好与你认定之好,常有天渊之距,你如今官拜内阁,是你母亲所喜;你欲与楚氏重结旧好,则是她所恶,二者势不并立……
姑母已是衰朽之躯,只盼你来世上一遭,全了忠孝之外,更要活得快活。
照你信中所言,楚氏此人惠心妍状、坚忍质直,又有数年独抚稚子之功,你重迎其入府,尊之爱之,分所应当。
至于你母亲,不可再迁就忍让,母慈乃为母之本分,子孝乃为子之本分,你已为你父伸冤再立沈家门户,尽了你的本分,可谓大孝。
你母亲不顾你心中所好,一味逼迫,可先出言规劝,若仍不听,便送她修身养性去吧。
此非是忤逆,孝经云,见父母不贤,谏之,谏之无用,避之……”
沈明川执着信,久久一动不动,眉间郁色浓得要滴下来——他本就做好了决断,如今姑母的来信只叫他后悔,未能早些决断,带累了姑母。
辗转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迷迷糊糊睡下。
半梦半醒间,他恍惚望见楚凝立在花树下。 漫天落花簌簌飘零,悠悠落在发间。楚凝微微仰头,伸手轻接几片飞花,晨哥儿的小脑袋自她裙摆边悄悄探出来,母子二人一同朝着他温柔含笑。
他心头美得如吃了蜜,快步跑过去,谁知,才刚靠近,花树便倏然消散,人影也跟着没了。
他正急着寻人,门外传来叩门声,“大人!曹家来人了!”
沈明川揉揉惺忪睡眼,不悦地爬起来,打开门,见是沈明瑜跟前的林婆子,没好气道,“找我何事?”
“回郎君,老夫人已来肃州好几日了,日日闹着要去见小郎君,说要把小郎君接回沈家,我们夫人作为女儿,既不敢违拗母命,又不好不听郎君先前的叮嘱,如今焦头烂额,里外不是人,还请郎君快些去见老夫人……”
林婆子口条凌厉,话说得极快,见沈明川神色不虞,才悻悻住了口。
沈明川不耐地掐掐眉心,哼道,“这不是她自找的吗?”
林婆子一噎,支吾道,“我家夫人已知错了,还请郎君快些做决断。”
沈明川冷道,“我手头还有公务,空了便去见她,去告诉老夫人,姑母因被她推倒伤了尾骨,需得静养百日,若她还闹,便送她回沈家老宅侍疾请罪。”
林婆子惊得张着嘴好一会儿忘了回话,实是这沈家郎君的话太过叫人意外,不仅大喇喇自曝家丑,对母亲于氏更是半分不客气。
林婆子醒过神来,晓得沈郎君这是恼了于氏了,这几日不光是她家老夫人和少夫人不好过,她们做奴才的,也常被刁难。
如今得了这话,当即喜得“唉”一声,便要跑回去传话。
林婆子走后,沈明川没了睡意,索性走到院子里,坐下来吹了会儿风。他原想立时便去见楚凝母子,却忧心于氏的到来楚凝已经知晓,见了他,难免要迁怒,索性先忍一忍。
若是那李家的人近日便到,他便帮她一把,叫杜知府快些给晨哥儿改姓换宗,往后入李家的族谱,替他那未谋过面的老岳父绵延香火,也好叫他母亲彻底死心。
于氏一听林婆子带回的话,又惊又怒,惊的是大姑姐太不中用,跌了一跤便折了尾骨;怒的是沈明川与大姑姐那般亲厚,她这亲生母亲,反倒被当了外人。
又听儿子叫她不许再闹,倒像是她真是个不讲理的泼悍妇人似的,气得摔了手中茶盏,她不过是想要回自家的孙儿,怎的就是在闹了?
望着地上碎瓷,于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:“备车,我要出去走走,看看这肃州城。”于氏对个小丫头命令道。
说罢,便回了里间,自钱匣子里摸出两张银票。
沈明瑜赶来劝于氏时,于氏已经带着桂儿和另一个丫头银蕊出了曹府,沈明瑜当她是出去散心,也并未当回事。
暮色四合时,于氏回来了,瞧着心情好了不少,对沈明瑜笑了笑,还给三个外孙儿带了礼物。
沈明瑜不放心,叫来银蕊问话,才知于氏气儿子回来竟不肯第一时间来见她,便在街上四处逛了逛,问可有人知晓京城来的一位姓沈的官爷住在何处,那些人自然不知,于氏便去茶楼吃了会儿茶,又派小丫头桂儿买了些东西便回来了。
沈明瑜稍稍放了心,于氏并不知道楚凝在肃州的声名,不会觉得在路上胡乱打听便能寻到她,如今应是抱着先找到儿子住处,再顺藤摸瓜寻到楚凝和晨哥儿的想法。
夜里睡下后,沈明瑜抱着曹盎一只手臂懊悔不迭,“母亲在老宅住了几年,性子竟越发左了,也怪我一时冲动……如今,只盼澄粼能婉转些把事情解决了,莫要闹开来,叫旁人看了笑话,也伤了晨哥儿。”
曹盎叹一口气,劝道,“母亲倒也不只是为了这唯一的孙儿,澄粼这几年避着她,又不肯续弦,快些绵延后嗣,她拿捏不了这儿子,如今有个现成的孙儿送上门,若楚娘子进不了沈家门,澄粼一时半会儿也不成婚,这孩子便要养在她膝下了,倒似个小人质一般,往后,她便还是尊贵的老夫人,澄粼在她跟前也得低头……”
沈明瑜听得怔了许久,心里怪怪的,摇摇头,埋怨道,“你瞎说什么呢?母亲怎会这般想?再说,便是楚娘子真不肯再入沈家门,澄粼又怎肯把儿子交给母亲带?”
曹盎只是笑,“母亲她自己想得美,澄粼自是不肯的。接下来,他怕是要有大动作了,你千万莫要捣乱,他们母子的事,叫他们自己解决。”
沈明瑜晕晕乎乎点了点头,没一会儿,便睡着了。
曹盎却仍在心中盘算,这夫妇二人早晚要重归于好,沈明瑜得罪了楚凝,他少不得要替她描补一二,恰有一桩事情他能帮到楚凝,若是能成,也算得是双赢。
第九十五章 尽诉欺瞒
翌日,用过早饭后,于氏又带了人出门,沈明瑜虽心下不安,却也不好阻拦,只叫银蕊注意着于氏的动静,回来好细细回报她。
沈明川也叫车夫驾了车往城郊赶,去见心心念念的楚凝和晨哥儿。
庄子里,楚凝手里捏着薄薄一片信纸,李家的人自林兴仁处得了消息后,便匆匆赶了来,如今已在路上了,这信便是前日收到的,推算下日子,两三日内便要到肃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