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59)

  于氏冷冷“嗯”了一声,想着儿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。

  而远在晋州的沈明川,全不知他母亲念叨,兀自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来了晋州这些日子,他要办的事情,已着实有了些进展。

  进了城,沈明川没露真身分,找了家客栈住下,对外只说自己是南边来的客商,专程到晋州寻摸点买卖做。

  头两天,他让其中一个擅跟踪的差役盯着宋知府,自己带了文长换了锦缎衣裳,把城里街巷市井转了个遍。茶铺里坐坐,酒肆里听听,专捡百姓闲话留心——说来也怪,宋知府在这晋州地面上的名声竟还过得去。

  那差役倒是盯出了花样,宋知府在外头悄悄置了处别院,养着个外室——宅子修得雕饰精工极致考究,内院里头古玩雅器更是不少。这份奢靡,光凭衙门里那点死俸禄,又如何够?

  里头必定不清不白。

  为查清根由,沈明川连日周旋于城中乡绅富商之间,宴饮应酬、觥筹交错,借着酒酣耳热众人闲谈,慢慢拼凑出实情:宋知府为人圆滑狡诈,从不亲自出面索贿,只授意下属衙役巧立名目盘剥商户。

  或是借修葺城隍庙宇、筹措地方公用,或是以赈灾济民、采办官物为由头,暗中摊派敛财、巧取豪夺,所得银钱层层分赃。他自己高高在上,明面上的钱一两不沾,名声洗得白白净净,怪不得民间听不到半句闲话。

  可酒桌上听来的终究是风言风语,作不得凭据。

  沈明川又叫文长带人暗中查实:城里商户早就有了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,按月往城隍庙功德箱里投钱,挂的是香火供奉的名,实则就是孝敬,交了钱才能安稳做买卖。又寻到几个当年赈粮被吞的老掌柜、被盘剥得倾家荡产的苦主,一一录了口供,收了凭据。

  又提前派了一个差役回肃州,请杜知府派人马接应他。

  前后辗转数日,总算集齐契书账目、人证供词、实物罪证一整套把柄。

  连日接触那些苦主,暗地里又查又访,日子一长,保不齐走漏风声。沈明川将所有凭证归拢妥当,藏入行囊,换下锦衣,穿了身素净灰布长衫,带着文长一行人避开闹市耳目,不声不响直奔城门去了。

  文长攥着缰绳的手心沁出冷汗,若是顺利,出了城便可纵马而去,若是在城门卫处被刁难,便不好办了。

  前头是一对出城探望外孙儿的老夫妇,带了一大堆吃的用的,查了许久才放行。

  沈明川坐在车中,听到守城卫叫他下车,稳了稳心绪,掀帘出来,从怀中摸出行商路引,是临行前杜知府备好的。

  路引递到城门卫手中,他又自袖中摸出银锭子,预备着随时给出去。

  那城门卫盯着他看了许久,始终不肯放行,沈明川心觉诧异,有意理直气壮问,“敢问大人,为何不放行?”

  对方寻不出破绽,只好压低声音与边上另一人商议,大约一刻钟前,宋知府叫人送来口信,严查一位样貌清俊、气度不俗的行商。

  沈明川做了装扮,将脸涂黑,又沾了假胡子,近来本就有些病弱的身子佝偻着,怎么看,也不像什么清俊郎君,路引更是如假包换。

  二人盯着沈明川看了又看,无奈摆摆手放行。

  沈明川上了马车,对文长道,“走!”

  文长一抖缰绳,马车辘辘向前。

  便在此时,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一队人马自两方包抄上来,当先一匹枣红马,马上之人身着官袍,不紧不慢勒住了缰绳。

  沈明川低叹一声,“罢了。”

  一面擦了脸,撕掉假胡子,一面理了理衣衫,自车辕跃下,只见眼前是十五六个皂衣差役雁翅排开。

  众人让开,宋知府下了马从中走出来,面色沉郁:他前日便听说来了个外地行商,四处与商家打交道,起初只当是只送上门的新肥羊,等着捞一笔便是。

  谁知今日去外室那里,无意间听到与外室交好的一位商户夫人闲嚼舌根——说那行商生得很是俊俏,却古怪得很,前日她夫君做东,请那人去了望春茶楼,那人竟不知那地儿是花茶坊,那些个美娇娘娇声软语凑上去,那人竟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,碰都不叫碰一下。不知道的还当是柳下惠转世。那夫人又嘀嘀咕咕地揣测,说那人莫不是喜爱小郎君……

  宋知府听着,眉头越拧越紧:寻常商户,不该不知花茶坊内里是声色宴乐之地,便是未见识过,应酬间逢场作戏也该见怪不怪,何至于大惊失色百般推辞?

  当即便派人打听了一番,越发觉得怪异,此人与一众商户都见过面,日日说要谈生意,折腾了这许多日子,竟一桩也没谈成。

  他心下生疑,从外室榻上匆匆穿戴了赶来,好在总算截住了此人。

  沈明川立在车前,日光从身后照过来,半张脸隐在暗处,面色不怒自威,沉声道:“宋文阙,可识得本官?”

  宋知府闻声一震,颊肉抽搐不止。眼前之人,他回京述职时,见过岂止一两次?

  “大……大人怎的来了我晋州?竟也不告知我,也叫我好生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宋知府掩下惊慌,干笑道。

  “不必了。”沈明川语气平淡,“本官此番出行是为私事,如今事办完了,家中妻儿还等着,就不耽误了。”

  宋知府额角突突跳了几下,终是侧身让出道儿来,“如此,下官……恭送大人。大人若有闲情,还请再来我晋州做客。”

  沈明川上了车。文长一抖缰绳,马车辘辘驶动,头也不回。

  宋知府立在原地,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,转过身,对身后紧跟着的心腹低低吩咐:“跟上去,杀。”

  暮色四合,沈明川在驿站换了快马,一口气未喘匀,便又上了路,一夜未睡,到天明时,已然出了晋州,前方之路,仍不能掉以轻心。

  一行人各自换了粗布衣裳,弃了马车骑马,一路专挑偏僻小道走。

  这夜,即将行至肃州界碑时,后方突而传来马蹄声。沈明川回头一望,月光下数道黑影压过来,越追越近。

  “趴下——”

  话音未落,箭已到了。

  文长策马抢步挡在沈明川身后,随即闷哼一声,肩头陡然一歪,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。

  沈明川急忙伏低身形,勒马屈膝伏下,借着马身掩护就地翻滚,堪堪避开破空而来的冷箭。他来不及喘息,快步扑到文长身侧查看伤势。

  文长的马也中了箭,嘶鸣一声挣脱缰绳跑了。

  七八个黑衣人与他们一行对峙,箭在弦上,杀机凛冽。几个差役急急拨转马头,挡在前头放箭还击,可对面人多箭密,不过是勉强撑着。

  待到这些人追上来近身厮杀,他们几个——一个都跑不了。

  沈明川从袖中摸出那枚御赐白玉印,迎着月色高高举起。眼下唯有拖上一刻是一刻,只盼杜知府的人来得快些。

  “此乃圣上亲赐玉印,如帝王亲临。尔等敢冲撞御赐信物,就不怕株连亲族、满门抄斩?”

  话音落地,几个黑衣人果然一滞。

  可不过几息功夫,领头的眼底杀意复起——显然是受过训的死士。沈明川倒并不意外。晋州地处边关,天高皇帝远,宋知府把持一方多年,贪腐成性,私底下养些死士卖命,再寻常不过。

  果然,下一瞬,便见领头的冷喝一声,抬手再度下令放箭。

  千钧一发之际,沈明川听得背后骤然响起一阵马蹄声,十几盏灯火顺着官道疾奔而来。陆文博策马当先,身后一队人马披甲持刃,杀气腾腾。

  “放箭——”

  一阵弦响,黑衣人顿时人仰马翻。

  沈明川和文长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扶上马。陆文博凑过来,借着灯火瞧了瞧他灰头土脸的样子,乐了:“沈兄,我如今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了。”

  沈明川喘着粗气,哑声道:“你怎会在此?”

  “嘿嘿,杜知府病了,这好处被我捞着了。”陆文博笑嘻嘻,“晓得你此去凶险,我才回来便带着人往这边接应,没成想,竟这样快就撞上了——得,你命中注定要欠我一条命,我得好好想想,叫你怎么还。”

  沈明川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你何时想好了,尽管提。”

  方才那一番生死一线,后怕这会儿才涌上来,心口咚咚跳个不停。

  倒不全然是怕死。

  只是不甘。楚凝还未原谅他,他也还未与晨哥儿相处多久。前半生,他为了替父亲昭雪,隐忍筹谋,像在一条黑洞洞的隧道里走了许久,好不容易看见前头透出一线曦光——他不想就这么死在半道上。

  陆文博的人留下了两个活口,五花大绑捆在马上。一行人不再耽搁,继续赶路。

  天将破晓时,沈明川握着缰绳入了城,心想,好在有华大夫在,文长虽要受些皮肉苦楚,总归性命无虞。可惜了数日后的婚仪,想必入不得洞房了……

  他胡乱想着,一行人不觉便到了楚凝宅子门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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