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57)

  晨哥儿信以为真,“哦”了一声,掀开车帘跟窗外掠过的鸟儿叽叽咕咕打招呼。

  楚凝靠上车壁,闭目养神。

  去庄子,自然不只为叫晨哥儿松快。

  一来,可以避开于氏,省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。二来,那三个无赖很快便要放出来了,背后那人定会有所动作,去了庄子正好避其锋芒,再趁机请表弟李子怀派人暗中盯着,看能不能把那条藏在水底的大鱼钓出来。

  她把诸事想好,便放空心思打算歇一歇,浑不知,就在她离开的当口,于氏的马车便到了肃州城门口。

  第九十三章 风雨欲来

  入了城门,于氏从行囊里取出铜镜照了照。一路上,她生怕招惹盗匪,特意换了粗布素衣。又连日车马颠簸、风尘劳顿,鬓发早已凌乱松散,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间,全无半分雍容体面。

  “蠢东西,给我擦擦汗。”她怒斥身旁头一点一点的小丫头桂儿。

  这桂儿是她去了沈家老宅后,大姑姐沈氏买来伺候她的小丫头,人虽老实,却实在不大伶俐。

  桂儿被她骂醒,战战兢兢拿了帕子给于氏揩汗。马车忽地颠簸了下,桂儿的指尖划过于氏一边脸颊。

  桂儿吓得忙跪下赔罪,于氏怒不可遏,却也不愿闹出动静叫人看了笑话,闭了闭眼睛,挥挥手叫她回到角落里,莫要再烦她。

  从怀中摸出大女儿沈明瑜的来信,信纸上“晨哥儿”三字已快被她摩挲出破洞。

  这一路走来,她实在吃足了苦头,吃不好睡不好一路颠簸便罢了,有一日还错过了宿头,不得不风餐露宿,为的还不是这叫晨哥儿的小孽障。

  她到如今都不敢相信,楚凝成亲那样久都没动静,怎的和离了偏就有孕了?

  于氏倒也不是疑心楚凝,她并没那个胆子敢混淆沈家血脉,只是觉得世事实在难料。

  然而,事实已然如此。

  眼下最要紧的,莫过于叫那孩子认祖归宗,大女儿性子柔弱,澄粼对那楚氏有愧,想来都没法叫她轻易低头。

  如今,唯有她这做婆母的亲自出面,方能压得住她,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本分,乖乖把孩子还回来。若是澄粼实在执拗要与她重修旧好,了不得退一步,再把她接回来便是,自己终究是她的婆母,她便是心底存有怨怼,也唯有忍着恭恭敬敬侍候她……

  想到此,她不禁眉间深深蹙起。

  自那年设计楚凝和离的事情暴露,她和小女儿便被送去了沈氏老宅。

  起先还有小女儿沈明瑶陪着,年初小女儿进京待嫁,老宅便剩了她一人,大姑姐沈氏日日都来看她,明面是关心她,实则不过是拿她当犯人看押着。

  这些年,日子过得实在清苦,她没有一日不盼着风风光光回京,却始终未能成行。

  一来,有大姑姐守着,她走了两回都被拦了回来;二来,澄粼的来信里总说京中尚未安稳,郭氏余孽未肃清,她回去有危险,说要待时局稳定再接她回京。

  她不敢细思,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因个出身低微的儿媳彻底与她离了心,只当事实真如他所说,一日日枯等着。

  如今,竟出了这样的奇事。

  她再没法子等下去,得了信第二日,便筹谋着离了老宅赶往肃州。

  晓得大姑姐定然不赞同,她并未与她明说,只暗自准备好了行装,天未亮便悄悄出了门,哪晓得出城前竟被大姑姐追上,两人为此还厮打了一番,到底她更年轻些,将大姑姐推倒在地后,便爬上马车出了城。

  一路上,只个老车夫和桂儿陪着她,颠簸数日,终于到了肃州。

  午后日色逐渐稀薄,沈明瑜终于等到于氏。

  于氏从帘缝里窥见女儿一身光鲜装扮,再看一眼自己形容狼狈,心下一阵怨怪,儿子不肯叫她来肃州,女儿也不知主动些派人去接她,害她孤身上路,闹得这般难看。

  她扯紧了车帘,对桂儿不快道:“拿帷帽来!”

  桂儿手忙脚乱翻找的当口,沈明瑜上前一步唤她,“母亲,女儿来接您了。”

  于氏也不掀帘,只对着车外道,“引路,有话回去了再说。”

  曹府朱门前,于氏下了马车,帏帽沉沉遮住她身形样貌,她快步进了内院,径直去了沈明瑜为她备好的屋子。

  待梳洗罢,重新叫丫头挽了头发,换上沈明瑜备的衣裳,铜镜里映出的,俨然又是端庄华贵的高门妇。

  于氏终于推开门,由丫头领着去了厅堂,才一落座,便见走进来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。

  “给外祖母磕头。”沈明瑜道,又解释,“琪哥儿去学里了。”

  两个孩子跪成一排,乖乖给于氏磕头。

  于氏瞧得心下欢喜,抓了把金裸子撒出去:“好孩子,外祖母明儿带你们买糖画。”

  祖孙几个说笑几句,沈明瑜便叫下人带两个孩子下去。

  待厅中只剩她母女,于氏陡然沉了脸:“晨哥儿的事怎么回事,你细细与我说来。”

  沈明瑜摩挲着茶盏上的浮雕,为难地讪笑一声。

  她所知在信里已说得七七八八了,此前又被丈夫说了一通,这会儿自不愿再细说这事,只敷衍道,“母亲,您气色瞧着不大好,不如先好生歇两日,养一养。如今,那母子就在肃州,已住了好几年了,一时半刻又跑不了。

  对了,澄粼有公务外出了,您不若等他回来,再与他坐下来好好商议此事。”

  于氏冷笑一声,“沈家的骨血在外头流落了这些年,你这做姑母的倒沉得住气!”

  沈明瑜喉头泛起苦意,终是后悔了,不该给母亲去信说这事。

  “母亲息怒,非是我不说,实是我所知有限。您要怪就去怪澄粼,别说您了,就连我也还未与那孩子正经打过照面呢,澄粼不叫我去搅扰她母子,我实在帮不上母亲。”

  “哼。”于氏气急,冷哼一声,手重重拍在茶案上。

  “亲家母远道而来,怎的一见面就生这样大的气?”钱氏才从白马寺回来,听丫头说于氏来了,便快步赶了来。

  进了门瞧见于氏板着脸坐在上首,沈明瑜立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,心下便猜了个七八分。

  于氏没防备她来得这样快,话头一哽,心下不快。可到底是客,不好失了体面,便草草见了礼,皮笑肉不笑道:“母女间起了些小口角罢了,不劳亲家母忧心。亲家母才从外头回来,风尘仆仆的,想必也乏了,不必拘着陪我叙话,快些回房歇着吧。”

  钱氏却不接话茬,目光又在沈明瑜脸上转了一圈,看她一副受了气又不敢说的窝囊样,心下有些不喜她这软弱性子,却也见不得她被为难。

  非但不走,反倒坐了下来,接过丫头递来的茶,慢条斯理道:“我不累,寺里的师父备了斋饭,吃得饱饱的,这会子精神着呢。这些年听说姐姐在老宅修身养性,咱们老姐妹竟是好几年未见了……”

  于氏脸色倏地沉了下来。

  她最不想人提起她在老宅的事情,儿子分明是天子近臣,她做母亲的却被困在乡野之地。

  见钱氏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,于氏胸中那口气堵得生疼,当即撑着扶手站起身来,冷冷道:“我乏了,先去歇下了。”

  于氏一走,钱氏才面露不悦对沈明瑜道,“澄粼和那楚娘子的事情,你莫要掺和。他虽是你兄弟,却只有你受他照拂庇护的份,轮不到你替他做主、插手他的家事。若叫他厌了你,没得带累了盎哥儿和几个小的。

  我言尽于此,你自己好生想一想。”

  钱氏说完,也不等沈明瑜回应,起身便走。

  城郊庄子里,水塘漾开层层金波,晨哥儿攥着楚凝的裙裾打转,仰着小脸央求:“阿娘,你可否教我凫水?”

  楚凝有些迟疑。她凫水的本事马马虎虎,怕是教不好他。

  正拿不定主意,李其从后头走过来,扫了一眼水塘,道:"我来教小郎君。"

  话音未落,人已三两下褪了外衫,古铜色的脊背弓出流畅的弧线,脚一蹬,一个猛子扎进水里。水花翻涌间,他没几下便游到了对岸,又折了个来回,停在晨哥儿面前,抹了把脸上的水,得意道:“小郎君瞧瞧,可还成?”

  晨哥儿看得眼睛发亮,连连拍手,很快便被李其脱了上衣,光溜溜一把抱住,稳稳托在臂弯,放进了水里。

  晨哥儿兴奋地扑腾起来,不多时,瞧见李其肩头一个狰狞的旧疤,好奇地伸手摸了摸,问道,“可是被箭头伤的?”

  李其诧异道,“小郎君连这都知道?”

  晨哥儿讪笑,上回他害得沈明川被箭头刺伤,自是记得箭伤的模样。

  李其看一眼不远处的楚凝,故作随意道,“你阿爹身上,也有我这样的伤口,就在这儿,”他指指自己,指间水珠顺着左肋蜿蜒而下,“箭头卡在肺叶里,许久都未能拔出来,后来虽治好了箭伤,却落下了肺疾。”

  边说边偷眼瞄楚凝,却见楚凝听了没两句,便走去了树荫下,将帕子铺在石头上,坐了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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