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55)

  晨哥儿和希姐儿两个抓了花糕便啃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松鼠。

  沈明川坐在楚凝身侧,正要同她再说说话,文长却来了,递给他一封信。

  派去查吕知县的人回来了,带回不少此人贪赃枉法的证据,横行霸道、强买强卖只是冰山一角。

  沈明川看过之后,只觉事情并不简单,姓吕的能纵容小舅子成灵均酒市一霸,自己更是一屁股麻烦,却还能稳坐知县位置,定然与晋州知府有关。

  他将信纸收入袖中,偏过头,低声将事情简略告诉了楚凝,末了道:“我打算亲自走一趟晋州,摸一摸底。”

  楚凝听罢,沉默了一瞬。

  叫他走几日,眼不见心不烦,倒也清静。可晋州知府若真与吕知县沆瀣一气,他这一去,无异于身入虎穴。

  她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茶盏盖子,半晌,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可有危险?”

  沈明川本还想再试探她一回,但见她眸底确然有忧色时,便半分都不忍她担心了,只笃定地摇摇头,“我带了人,阿凝不必担心。”

  晚间,沈明川把打算说给文长听,文长听罢,不赞同道,“大人此去怕是危险重重,如今咱们带的人大都被陆大人带出去了,杜知府拨来的那几个差役未必好使,您不若再等等。”

  沈明川沉默几息,摇摇头,“晨哥儿今日背书背到’见瓶水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’,稚子尚知管中窥豹之理,我既已知晓了他们许多勾当,又怎好再装聋作哑?多纵一日,便多些百姓遭殃。”

  文长无话可说。

  隔日,沈明川身子好得差不多了,便有心启程,忧心母亲到了以后寻楚凝麻烦,叫门房特意跑去曹家送信,要曹盎和沈明瑜一定稳住于氏莫要寻衅,一切待他归来再做处置。

  又把李其留下来保护楚凝和晨哥儿,自带了从杜知府处要来的几个差役,轻装上了路。

  晨哥儿拉着楚凝的手为沈明川送行,忧心忡忡要他出门在外千万保护好自己。

  沈明川弯身抱了抱晨哥儿,对楚凝道,“快则六七日,慢则十来日,若是我母亲来了,你只管关了门不见她。待我归来,再叫她见晨哥儿一面。”

  楚凝胡乱点了下头,沈明川深深望她一眼,掀起袍脚上了马车。

  沈明川一去三日,楚凝白日里半日去酒坊,半日陪晨哥儿,日子过得倒也和顺安稳。

  偶尔愣神间,也会想到沈明川,记起那日他离去时,文长面上忧色,想来这一去定是有风险的。

  这念头一闪而过,她便去忙旁的了,晓得担忧也无用。

  晨哥儿头两日还不住把沈明川挂在口上,说不知他到哪儿了,可有饿着渴着……宅子里不时便传出他问起沈明川的声音。

  “阿娘,阿爹说过几日给我挑个小马驹,教我骑马。”晨哥儿趴在石桌上,手指蘸着茶水画歪歪扭扭的骏马。

  楚凝“唔”一声,笑道,“阿娘也能教你,只是觉得你还小,再过一两年也不晚。”

  晨哥儿不乐意了,“可我就想现在学,阿爹说了他幼时便是我这样大就学骑马的。”

  “那便等他回来了,带你去挑马儿。”

  到了第三日,晨哥儿便已自个儿玩疯了,不用读书,不用听训诫,也全然想不起沈明川这人了。

  她心下觉得好笑,又不忍心管得太严,索性叫他松快几日,待沈明川回来了再补上功课便是。

  这日晌午,粮庄少东家林兴仁给几个酒坊送完粮食,马车到了楚凝宅子门口。

  身着利落短打的精壮郎君跃下车辕,带下一大筐水灵灵的蜜桃,叩开了门。

  “我外祖家果园子里摘的,给楚娘子消暑。”林兴仁笑着将果篮递来,楚凝连声道谢,心里想着等会儿要给他带几坛酒水回去。

  晨哥儿欢呼着扑过来,林兴仁顺势将他举过头顶。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吵醒了檐下灰雀,也惊醒院中核桃树上打盹的李其。

  李其懒散地翘着二郎腿,听着树下一大一小的嬉闹声,心下更为沈明川着急。胡思乱想着,翻过身继续小憩,只当旁人都不知晓他的落脚处。

  直到林兴仁道别离开,才听到树下孩童稚嫩的叫喊声,“喂,李叔,你怎么在这儿?你未同我阿爹一道儿外出吗?”

  李其弯身往下看,对上晨哥儿亮晶晶的眸子,见行迹已经暴露,利落地翻身而下,落在地上,蹲身问晨哥儿,“小郎君怎么发现我的?”

  “我看到你的影子啦。”晨哥儿笑嘻嘻道。

  李其“啧”一声,对晨哥儿拱手道,“还请小郎君保密,莫要跟旁人说起。”

  说着,伸手便要与晨哥儿拉钩。

  晨哥儿见他郑重,遂也一本正经与他拉钩,问他,“你来我家做什么?是我阿爹要你来的吗?”

  “是啊,大人派我来保护你们母子。”李其挠挠头,讪笑道。

  以他的身手,竟然被个小毛孩子发现了行迹,实在是丢脸。

  楚凝听到声音,从屋里出来,倚着廊柱打量家里来的不速之客。

  李其越发窘迫,对楚凝躬身见礼,“见过夫人,是大人派我来的。那日……那日在岭上,我的干粮掉进了污水里……饿得眼冒金星,不得已才翻窗进去寻吃食,实在是对不住。”

  楚凝心觉好笑,她并不怪他,甚至还要谢他助她护花田。

  “不必抱歉,是我该谢你才是,既然下来了,便一起来吃东西吧。若无外人,你便在宅子里自行走动,无需隐匿行迹。对了,莫要再唤我夫人了。”说着,叫玉芽递了两个水蜜桃过去,又递给他一大碗紫苏熟水。

  李其坐下来,吃饱喝足,心想暗卫不暗了,这日子过得才叫滋润,一定得打起精神护卫好了夫人和小郎君。

  晨哥儿见状,一把捉住李其袖子,想到他方才下树时利落的身手,笑眯眯夸道,“李叔,你的功夫可真俊,教我好不好?我可以认你做师父,阿爹是文师父,你是武师父,与他地位一样,以后,你要是犯了错,他便不好罚你了。”

  李其见他聪慧至此,也心生喜爱,当即带着小家伙耍了几招花拳绣腿。

  楚凝在廊下纳凉,听着嬉闹声,想晨哥儿这些日子不读书,练练身体也好,也就由着二人闹了。

  李其自这日起便光明正大出现在楚凝宅子里,楚凝外出,他便不远不近跟着,决不叫她落单。

  楚凝在忙时,他便和晨哥儿玩闹,饿了渴了随时都有各色吃食和饮子,日子过得不知道比在隔壁时好多少。

  唯一心下不安的,便是楚凝从未跟他打听过沈明川的事。

  他虽知晓这二人关系复杂,却也盼着楚凝快些谅解了沈明川,莫叫他们底下当差的人为难。

  用过午饭,晨哥儿午睡去了,他假作不经意提起,脱口道:“也不知大人事情办得怎样了?这回着实有些风险,我本是要跟着去的,却拗不过大人,来保护夫人和小郎君了。如今还真是有些担忧……”

  楚凝原在廊下逗鸟儿,闻言指尖顿了顿,却也未再多问。

  李其耸耸肩,晓得自己的小手段被人看穿了,也不好再多话,悻悻回了树上躺着吹风。

  这夜,楚凝竟梦见沈明川身中一刀,倒在血泊中。惊醒时,冷汗已将中衣浸得透湿,贴在背上,凉得发紧。

  她怔怔坐了片刻,确认是梦,才慢慢探手去推窗。夜风灌进来,扑了一脸的凉。外头弦月如钩,孤零零地挂在檐角上,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。

  她披了衣裳,推门去了院子里。

  在石凳上坐了很久,才起身回了屋。辗转许久,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。

  次日,楚凝困乏得很,便醒得晚了些。被翠果叫醒时,人还是懵的。

  “娘子,沈大娘子来了,在前厅候着呢。”

  翠果的话落进耳朵里,她的困意才一下子散了个干净。

  进了厅堂,沈明瑜正坐在圈椅中,见她进来,讪讪一笑,鬓间金步摇轻颤。

  “母亲的马车这两日便要进肃州了,我的意思是,你不如和晨哥儿一起,搬去我宅子里住几日……”

  见楚凝面色虽沉,却并未阻止她,沈明瑜继续道,“从前的事情母亲和小妹都后悔了,小妹已要嫁人了,如今懂事多了,再见面时,叫她给你斟茶赔罪。母亲到底是长辈,待她到了,你带着晨哥儿去见她,在我府上一起住几日。

  我想着,咱们到底是一家人,便是从前有些不愉快,如今也该摒弃前嫌重归旧好,往后三代同堂,一家子人总要相处。你便是不为自己想,也该为晨哥儿想,晨哥儿终归是沈家的孩子,如今我这亲姑母竟还未好生看过他……“

  话音未落,楚凝已冷笑着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刺耳声响。

  “沈大娘子有这闲工夫,管好自家的事就是,什么时候,竟能管到我一个外姓的和离妇人身上了?

  至于晨哥儿,我已寻到了我父亲的家人,他家如今正缺个嗣子,我已决议叫晨哥儿改姓承宗,往后与你沈家并无半点干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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